編者按：5月10日，由大眾網、環球網和騰訊網等媒體發起的“百媒穿越地震帶”報道組原定在映秀舉行的“生命奇跡”論壇，因為映秀鎮封路的影響而臨時改在都江堰進行。報道小組對在地震中掩埋了76個小時的福建作家李西閩進行了訪談。訪談的主題為“生命奇跡”。在訪談中，李西閩回憶了自己去年被地震掩埋三天三夜艱苦求生的歷程，在廢墟中被掩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那么漫長，就好像被埋在地獄中一樣，種種感覺讓他絕望中想到了自殺，但是當時的情況，連自殺都沒辦法。

最后終于被部隊官兵救出的李西閩認為，對世界，對親人的不舍是其求生的最大動力。當他逃出生天，重建天日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活著真好！”以下為訪談實錄：

主持人：李老師你好。

李西閩：你好。

主持人：昨天我們已經見面了，但我一直在壓抑著和您溝通的欲望。我們今天請您來是想做一個“百媒穿越地震帶5·12汶川大地震周年特別報道”的訪談。這個訪談的主題叫做“生命奇跡”。大家都知道您是在去年地震期間，被埋了76個小時，可以說你創造了一個生命的奇跡，我們都知道過了黃金救援72小時以后，生還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我想請您講講您的故事。地震發生的時候您在做什么？

地震發生時，想逃都沒法逃

李西閩：地震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寫作，我正好寫完一行字。最初的時候是地抖了一下。過了兩三秒鐘整個的墻壁和房動得特別厲害，地下的聲音特別響，好像很多的地鐵從我的樓房底下開過去的感覺。整個外面轟隆隆的聲音就傳來了，十幾秒鐘以后就埋在地下了。很快的，根本就來不及想象怎么回事就被埋在地下了。

主持人：你當時有沒有想過要逃出去呢？

李西閩：那一瞬間想過但沒辦法跑。我當時從我坐的地方站起來了，看到對面有一個柜子，我就往前垮了兩步，因為我要往門口走肯定來不及了。我想有一個柜子和床，如果爬到里面可能還有點希望，我往那邊走了兩步還沒有走到那個柜子旁就壓在底下了。

主持人：下意識地還是想為自己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李西閩：是的。當時沒有考慮那么多，剛一走過去那上面吊燈剛好就砸到我剛才坐的地方。

其實我不走兩步的話可能就砸死了，后來挖我出來的時候，我住的那個地方已經是有很多的東西砸在上面了，根本就沒有空間了。

主持人：您是76個小時之后才被挖出來的？

李西閩：是的。

被掩埋期間：好像是被埋在地獄里

主持人：這中間是怎么度過的？

李西閩：中間經歷了很多，剛開始兩三個小時我腦袋是一片空白的。根本就沒想到這是怎么回事，我自己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這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清楚。整個的很迷盲、很空白什么也沒想。通過三個小時左右余震把我墻壁震開了一條縫以后，有一線光明透進來以后，我才感覺到我真是被埋在下面了。光明進來了以后也讓我感到了希望。因為有光明進來的話，我就想我的聲音可以傳出去，我還可以聽到外面人的聲音，這時候我才可以呼救。

當時拼命喊叫，后來喊了很長的時間，我終于聽到有人的聲音了，其實在上面你會感覺到距離很近，可能只有100米、200米那么遠甚至還不到100米遠，他們就在另外一頭，就是老板娘還活著，當時還有活著的幾個人一直在挖埋得比較淺的人。我聽到他們說話，他們也聽到我的喊叫，他們就過來了。

我聽到他們踩著廢墟的聲音，腳步聲過來的時候還有人說話的聲音的時候，心里是特別激動的。他們過來之后我就跟他們說話，那個老板問我，李老師你受傷沒有？我當時不敢告訴他我受傷了，其實我身上當時很多傷，我說沒有受傷。他也不敢告訴我是地震，后來我也知道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因為他怕我知道地震以后心理上會增加更大的壓力。所以當時跟他說話，他當時也表示你在里面一定要支持住，我們一定會來救你的。他們說完了以后就走了。在這期間他們來過兩次，也是一直鼓勵我讓我堅持。

他們確實是沒有辦法，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老板娘也是一樣的，她在地震的時候從晃動的很厲害的房子里一步一步爬出來的，她也是死里逃生，當時她的心里也是很了解的，對我們埋在里面的人心里感覺也是很痛苦的。后來他們沒辦法就下山找救援隊上來救我。他們一走就是兩天兩夜都沒有人來。這

兩天兩夜里，我就像埋在地獄里面一樣，我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聽到的就是余震的聲音，我在里面的70多個小時里面，他們統計過有6000多次余震。對面的山上滾下來的聲音就有一萬多次，我腦子里就是這些聲音。

最讓我心里感到舒服一點的時候就是每天早上聽到小鳥的叫聲，心里就是感覺到還在人間，其他都是埋在地獄里面一樣，那種感覺是很絕望的。一次一次地絕望、痛苦，那種無以名狀的感覺。在痛苦和恐懼之中，我自己又跟自己說一定要堅持下來，哪怕是堅持一秒鐘也有一秒鐘獲救的希望。我一直跟自己這樣說，一直在那兒挺著，其實我的身體都被壓得緊緊得，就這只手還能動一點，我根本就沒辦法解決問題的。因為當時在恐懼和軟弱的時候，再堅強的人面對埋在廢墟底下的時候都會軟弱的。

想自殺都沒辦法

我軟弱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自殺，但我根本找不到自殺的辦法。我曾經想過咬舌自盡，結果咬了一下舌頭覺得還是挺痛的算了就放棄了。就是在這樣一種狀況下，很難過的、漫長的煎熬中又是恐懼、又是沒落、又是孤獨，一次一次地掙扎，讓自己覺得有活著的希望，就是這么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這期間很多的時候，我就通過對一些親人的（思念）。比如說我的女兒還那么小，我很想念她。比如說我的妻子，比如說我的父母親，比如說我的很多朋友，我的戰友我都在想。

如果我死了，他們肯定會很悲傷，而且我的女兒那么小，我想如果我死了就沒有人保護她了。我想到父母親，我要死了也不能盡我的孝道了，還有我的朋友們，我死了以后他們也會很憂傷很傷心。所以我就一直用回憶過去40年發生過的深刻記憶，跟親人朋友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來作為支撐的力量，安慰自己用這種東西來戰勝恐懼和孤獨。

主持人：你當時最害怕的是什么？

李西閩：最害怕的就是余震的時候樓板會動。每次一震上面壓下來東西都是很多的，我是側著身子被埋的，每次余震壓下來的東西都是很多的，都壓在我背上，我背上好像承受了一座大山的感覺壓得緊緊的。我最害怕的是余震的時候樓板會動，我害怕樓板掉掉山溝里，因為山溝有幾十米深，掉到里面我就粉身碎骨了，我一點生存的機會都沒有了。如果我埋在那里還活著，也許有人來救我。

最恐懼的就是樓板掉下去，掉下去的話就是粉身碎骨了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了。這種情況是我最擔心的。

主持人：你當時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李西閩：沒有，后來我才知道跟我一塊埋在廢墟里面的還有四個人。那四個人都沒有生還，那個里面埋了六個人，被挖出去一個埋得比較淺的，還有四個人在里面已經去世了，就剩我一個還活著。

在廢墟下被掩埋的每一秒都顯得那么漫長

主持人：我們都知道在黑暗當中很多人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你被救出來的時候是76個小時，你當時在里面是怎樣知道時間概念的呢？

李西閩：因為里面有一條光線，我能用光明和黑暗來區別，又是天亮了，又到黑夜了。我當時確實是不知道埋了多少天了。因為三天的時間好像很漫長，你是用零點零零幾秒來計算時間的，不是說用一個小時、一天來計算時間的。那時候一秒鐘就很漫長，好像過了一年的感覺。我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四五天了。后來他們告訴我是三天三夜我才知道時間是怎么過的。

主持人：你說老板娘帶人下去了，但是其中的好幾天你都是聽到巨石滾落的聲音？

李西閩：對，兩天兩夜聽到石頭滾落的聲音。

人渺小到無法掌控自己的生命，只能靠幻想來堅持

主持人：那時候絕望嗎？

李西閩：絕望。絕望到想死，那時候是很無助的，那在那個時候是特別無助的，而且你會感覺到自己不是人。那個時候人確實沒有尊嚴，好像是一條死狗一樣，甚至連一條死狗都不如。

主持人：就是說你自己連一點操控感都沒有？

李西閩：你沒有辦法掌控你的生命，你只能是堅持，你是抱著一種幻想來堅持的，抱著一種希望來堅持，而不是說人家一定會來救你，或者說你一定會被救出去，哪怕是人家來了在挖你的過程中也許也會遇到危險，生還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人就是廢墟里的一塊石頭

主持人：當時餓不餓？

李西閩：餓倒是一點都沒有。就是感覺到渴，渴到什么程度呢？渴到整個的喉嚨到口腔。那天一天都沒有喝水，我寫作的時候不喝水就一個勁抽煙，我早上吃了兩個饅頭以后整天都沒喝水，一直到埋下去都沒有喝水。到了13號晚上深夜的時候，我也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就覺得喉嚨和口腔里還會滲出很黏很黏的比膠水還黏的黏液，那種黏液把你的喉嚨和口腔都黏起來了。我每隔幾個小時會呼救一次，我怕會不會有人過去能聽到我的聲音。我每次呼救的時候都要用盡全部的力量，把口腔里的黏液吐掉，吐掉以后我才能喊出來，每次張口的時候上嘴唇和下嘴唇都要使勁地張開，好像都有一種撕裂感，皮膚當時是破的。那種狀態特別渴。哪怕我自己喝到尿都會覺得會好一些。但我的手都埋在那邊了，手都根本購不到嘴巴，埋在那邊埋住了，連自己的尿都喝不到，那種情況真的是人是一點尊嚴都沒有的，不卑微到一定像塵土一樣，你就是廢墟里的一塊石頭。

主持人：后來直到你被救出來的時候一直挺了70多個小時？

李西閩：是，一直挺著。老板娘走了以后，他們也下山找救援隊了，但他們一直上不來，因為到小魚洞上面基本上就上不去了。而且當時也有一些特殊的情況也不讓平民百姓進來，因為他們不是要進來救援嗎，也怕老百姓受到傷害是不讓進來的。所以那時候是很困難的，兩天兩夜是最漫長的，就是14號晚上以前都是這樣。整個時間覺得自己恍恍惚惚一次一次地恐懼、懦弱、折磨，那真的是難受得很。然后又一次一次告訴自己要活下來。因為我知道我沒死，只要你活著就有希望。所以就一直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