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建壯 臺灣《中國時報》前社長
慶尚南道峰下村,一個人口僅一百多人的偏遠小農村,位于朝鮮半島東南,此處是盧武鉉的出生地,也是他卸任總統后的定居地。
峰下村原本人煙稀少,但盧武鉉回鄉定居后,卻成了名勝景點,各地蜂擁而來的觀光客,每天少則數千,多則上萬,村民收入大增,人人皆以總統同鄉為榮。但四月初大檢察廳證實前第一家庭涉嫌貪污后,盧武鉉這個“峰下之光”,一夜之間光芒盡失。
大檢察廳調查發現:前第一家庭涉嫌收取製鞋業者樸淵次賄款六百萬美元,前第一夫人被傳訊時,坦承收過樸的百萬美元;盧武鉉姪女婿也曾收受樸以投資為名的五百萬美元;到目前為止,樸淵次、盧武鉉哥哥以及前青瓦臺總務秘書被收押,盧武鉉妻子、兒子與姪女婿被傳訊,大檢察廳也于四月三十日以犯罪嫌疑人身分,首度傳訊盧武鉉。
盧武鉉是南韓第三位被檢方傳訊的卸任總統,前兩位是盧泰愚與全斗煥。盧、全二人皆在金泳三總統任內被檢方傳訊后收押,其后法院更以貪瀆罪與叛亂罪,將二人分別判刑十七年與無期徒刑,但金大中當總統后卻特赦了二人。
但下令查辦盧、全二人貪污的金泳三,其子后來也因貪污罪入獄;下令特赦盧、全的金大中,也有兩個兒子因賄賂與逃稅而被判刑。
盧武鉉與“二金”一樣的是,他們雖都以反貪腐起家,但最后卻都因家人涉貪而蒙羞;但不一樣的是,“二金”本人始終置身法外,盧武鉉卻陷身法網,他雖辯稱“為了還債,妻子收錢”,但大檢察廳卻懷疑他才是索賄的主犯。
盧武鉉涉貪的意義不同于盧泰愚與全斗煥,他的故事其實是一個典型的“改革者自我毀滅”的故事。
從政以來,他一向自命改革者,“人權”、“民主”、“正義”、“反貪”、“反腐”這些具有改革價值的名詞,他天天掛在嘴邊;他曾抨擊盤踞首爾的政客是“充滿腐敗氣息的特權階層”,也曾形容韓國的現代史是“正義敗北,機會主義得勢的扭曲歷史”,入主青瓦臺后,他誓言要打造一個“沒有腐敗也絕不違規的政治”,同時也因為親眼目睹“二金”之子相繼入獄的凄慘畫面,他也曾特別強調“總統兒子與親屬備受社會關注,因此將在就任總統后,制定監督機制與相關政策加以防范”。
五年任期結束前,盧武鉉甚至自夸在他任內“政經勾結現象已經消除”,“密室政治,親信,家臣,這樣的說法也已經消失”,沾沾自喜溢于言表。
盧武鉉雖因國政處理不符民意,讓他的聲望從初期的九成一路跌到一成八,但多數韓國民眾對他道德訴求的標榜,卻始終信之不疑,即使當民眾把“你很盧武鉉喲”當成流行語時,他們失望的也只是盧的能力,而非他的道德。
但大檢察廳的檢察官卻戳穿了這個神話,人們也才突然發現,這個自稱有道德潔癖的人,其實在青瓦臺那幾年,也是暗中在跟財團做權錢交易。例如,當樸淵次把裝滿百萬美元的手提袋交給第一夫人后,他就低價購進某處工廠用地,不久后用地限制放寬,樸淵次因而獲得數百億韓元的開發利益;又如,當樸淵次將五百萬美元匯入盧武鉉姪女婿帳戶后,他就特權取得了一紙金額高達三十億美元的海外建設合約。而且,在盧武鉉六十歲生日時,樸淵次也曾送過一對各值一億韓元的瑞士名表給他們夫婦。
韓國前第一家庭的故事,雖然如同臺灣前第一家庭的翻版,但不同的是,盧武鉉在桉發后坦承“我已喪失了再講述民主、進步與正義的資格”,“我已無話可說,不論我說什么,祇會讓更多人憤怒和被人嘲笑”,“各位不能和我一起陷入這個泥淖,請大家舍棄我盧武鉉吧!”
這一點的不同,讓相同的故事有了不同的意義:即使盧武鉉今天被傳訊后收押,或者日后被判刑入獄,但他在峰下村的鄉親,以及曾經對他信之不疑的民眾,卻都會因為他曾經講過這幾句深自反省的話,而對他保留最后一點點正面的歷史評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