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名叫高家莊的路段,前方兩座對峙的大山如同火山爆發,山石泥土不停地下泄,山上滾起陣陣黃色煙塵,聲音如同狂風呼嘯。我們的車輛幾乎是跳躍著向前沖,一秒鐘也不敢停留。越野車吼叫著飛奔,我們成了湯圓被搖來搖去,屁股根本就不在座位上。我的手機械地按著快門,車底碎石的碰撞聲、山坡上土石的滾落聲、碎石敲打車頂的乒乓聲響成一片。
最令人揪心的依舊是汶川縣城。這個位于地震中心的縣城震后一直杳無音訊,三面道路全部被泥石流和崩塌的山石封閉,汶川成為一座孤城,近十萬城鄉居民生死不明。兩年前我曾經去過這個岷江岸邊的小城,它美麗安靜又十分清潔。如今那里怎么樣了?從中央到地方,大家極度關注。在后方的支持下,我們決定分兵闖進這個中心地帶采訪。
進發繞道800公里輾轉奔汶川
14日早晨,我和高紅日從都江堰出發,從岷江大峽谷沿峭壁向映秀鎮徒步闖進。十幾公里后,我們越過一道警戒線,沿途看到一些從映秀鎮撤出來的老百姓,問起沿途狀況,一位形容憔悴、衣衫不整的青年人一片悲鳴:“映秀平了,漩口平了,大多數人被埋了。”越過一座岷江上空的危橋后,我們再次遇到警戒線,執勤的武警士兵告誡我們:“213國道破壞嚴重,部分路段已經不存在。目前沿江峭壁十分危險,山石崩塌不斷。從災區向外疏散的山里人至少要走八個小時才能出來,外地人十個小時也不一定能到達。映秀鎮沒有通訊,不可能從里面發稿,你們貿然闖入很危險,如何出來將是大問題!睙o奈,我們只得退回成都。
第二天,我們再度沖擊汶川映秀一線。曾試圖跟隨濟南軍區乘沖鋒舟進入映秀,結果濟軍指揮部告知我們目前濟南軍區先頭部隊已經離開映秀,幾艘沖鋒舟十分緊張且歸地方武警控制,運兵尚且不足,不可能允許我們乘坐。進軍震中的努力再度受挫。
15日,終于有了轉機:汶川與理縣之間的317國道被打通,通過陸路繞道雅安、馬爾康進入汶川成為可能。我們立刻向濟南軍區申請跟隨進入。這一次,我們被允許跟隨濟南軍區鐵軍部隊繞道雅安、寶興、馬爾康、理縣進軍汶川。
這是一條看起來十分不合理的路。據當地司機介紹,從都江堰繞道汶川的距離長達740公里,由于山路曲折迂回,實際道路長度超過800公里。這條路基本就是當年紅軍長征走過的路,途中要翻越幾座4000米以上的大雪山,道路修筑在萬丈懸崖上,路途極為艱險。從都江堰到汶川走213國道只有不到80公里,但這條路短時間內無法修復,因此繞行馬爾康的西線成為救援汶川的唯一生命線,這就是我們的路。
被困余震中卡車上過一夜
濟南軍區指揮部為我們配備了一輛新的勇士軍用越野車,乘員是本報記者高紅日和我,解放軍報記者小張,成都軍區特為配備的駕駛員卓黎。小卓身手不凡,曾在世界上最驚險的川藏公路上走了十年,新車的越野性能也很好。
濟南軍區鐵軍的一支救援汶川的部隊浩浩蕩蕩出發了,我們在后面跟著。車隊經雅安、寶興、小金,抵達馬爾康,一路上的景象令人感動,沿途村鎮的百姓紛紛送來食品、礦泉水、水果、盒飯等。除了給救援隊伍吃,還要求給災民多帶點,不要就硬往車里塞。在寶興縣蜂桶寨,這個偏僻的小村子近三十口老老少少徹夜未眠,為救援部隊做出了近四百人的熱飯菜,把自家儲存的臘肉全部做好交給了鐵軍部隊,善良的百姓令戰士們動容,句句囑托讓戰士們熱血沸騰,這幾乎就是戰前動員令。
當車隊翻越紅軍翻越過的大雪山夾金山時,車隊不得不更換當地司機,因為道路實在太過險峻。這條不寬的道路修筑在陡峭的山崖上,車輪邊就是萬丈深淵,一旦有失誤就會車毀人亡。夾金山山頂依舊降雪,寒冷刺骨,4200米的海拔令許多人感到難以適應。就這樣連過兩座大雪山,抵近甘孜州首府馬爾康。
手機終于有了信號,我們卻得到不幸的消息:因為余震,理縣到汶川道路再度中斷,我們被困中途。我們在焦慮和余震中在卡車后廂度過一夜。
突圍滾石陣中沖過死亡線
第二天,鐵軍部隊決定繼續前進,尋求突破機會,如果過不去就在理縣救災。翻越鷓鴣山隧道,山體滑坡已經十分明顯,公路不時出現巨石,一些損壞的車輛被拋棄在路上。接近理縣時,道路已經十分難行,大片滑坡和泥石流將道路覆蓋,車輛在碎石上艱難通過,許多地方需要等待。
終于到達理縣,縣城內狀況比預想的好,房屋倒塌不多,但大多成了危房。大批從汶川逃出來的群眾受到當地居民的照顧,終于能喝上熱騰騰的稀飯,他們是步行兩天穿越死亡地帶從317國道逃出來的。
探路的先頭部隊帶來消息:317國道勉強可以通過,但飛石不斷、塌方嚴重,十分危險,已經有數輛車被埋,大批搶修道路和災區救援人員傷亡。部隊決定兵分兩路,一部分留在理縣救災,另一部分進軍汶川。
部隊領導問我們幾個記者怎么辦?我們的車上四兄弟已成生死之交,面臨僅在57公里外的汶川當然不愿半途而廢,沖!
我們四人分工:小卓負責駕車,時刻注意路面和沿江情況,聽警報加速或者停車。我坐副駕駛位置,一邊拍沿途照片,一邊負責觀看右前方山上山石滾落情況,隨時報告險情。后邊兩人看后面山坡的情況。
素有“生死線”稱號的317國道上,理縣至汶川這一路我們走得驚心動魄。路邊一輛輛被砸成麻花的車輛殘骸提醒我們大自然的殘酷,還有許多車埋在山石堆中僅露出車門或者車頂,巨大的塌方帶中到底還埋著多少車,恐怕一時無法統計。
在一個名叫高家莊的路段,前方兩座對峙的大山如同火山爆發,山石泥土不停地下瀉,山上滾起陣陣黃色煙塵,聲音如同狂風呼嘯。路途極其危險,車輛只能單向一輛輛間隔通行,指揮人員看著塌方情況決定車輛是否放行。一旦滾石稍緩,一聲令下車輛加足馬力在碎石上飛馳,我們的車輛幾乎是跳躍著向前沖,一秒鐘也不敢停留。越野車吼叫著飛奔,我們成了湯圓,被搖來搖去,屁股根本就不在座位上。我的手機械地按著快門,車底碎石的碰撞聲、山坡上土石的滾落聲、碎石敲打車頂的乒乓聲響成一片。我只記得山坡上原本茂密的樹林如今被飛石削掉樹梢樹干,只留下不到半米高的樹樁,山坡和路面上到處是被粉碎的樹枝樹根碎片。這個場景如同戰場上被密集轟炸過后的陣地。
余震不斷,塌方不斷,道路隨時中斷,我們需要不斷停車等候前方搶險隊伍打通道路再走。就這樣,在鐵軍的帶領下,我們在死神的翅膀下穿越了317國道生死線。剛剛開了一千公里的新軍用越野車已經受傷不輕,在幾天后回成都的時候它甚至無力把我們重新帶上夾金山,我們是一步步挪上去的。
后來得知,受余震和塌方影響,從5月17日317國道重新恢復通車以后,到24日這段時間,理縣至汶川段7次中斷,大批救災物資被困這里。交通部負責人說,在災區道路搶通現場,飛石、滑坡和泥石流不斷發生,在兩天時間里已經先后有2臺施工機械和6臺運輸車輛在工作過程中,連同200多名工作人員被泥石流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