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濟南火車站:百年老鐘 那遙遠的絕響
濟南老火車站是一組具有濃郁的日耳曼風格的建筑群。自1911年建成那天起,那悠揚的鐘聲就響徹在老濟南人的記憶里。

□于建勇
它被戰后西德出版的《遠東旅行》列為最值得一看的車站;
它一度登上清華、同濟大學的建筑類教科書;
它在《大浪淘沙》、《濟南戰役》等電影中閃亮登場;
它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那高高的鐘樓;它讓著名電影表演藝
術家于洋、中國殘聯主席張海迪魂牽夢繞;一位精心呵護老鐘37
年之久的老人,最后不得不親手拆了它。
它就是濟南老火車站———
濟南老火車站是一組具有濃郁的日耳曼風格的建筑群。自1911年建成那天起,那悠揚的鐘聲就響徹在老濟南人的記憶里。
它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目睹了一個世紀的風風雨雨。
老鐘目睹世紀滄桑
1925年5月27日,一場盛大集會在鐘樓前舉行,標語橫幅上寫著“迎櫬宣傳紀念大會”。這天,載有孫中山靈柩的列車途經濟南。
三年后的1928年5月,國民革命軍二次北伐,在濟南站留下了一張十分珍貴的照片。從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鐘樓那挺拔的身影。
此前,老鐘目睹了山東都督張宗昌乘火車倉皇逃跑的狼狽。
隨后,濟南“五三慘案”爆發,駐天津和青島的日軍分別乘火車向濟南集結,高高的鐘樓目睹了日軍的血腥屠殺。在這場慘案中,日寇殺死中國民眾6123人、傷1770人。
1932年9月,張宗昌想回濟南東山再起,被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設計槍殺于濟南站。這一幕,又被老鐘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1937年,日軍攻陷平、津之后,沿津浦鐵路大舉南侵。濟南站擠滿了逃難的人群,其中有一位就是著名作家老舍。當時他在齊魯大學任教。
11月15日這天晚上,他提著小箱子,揣著50塊錢,匆匆忙忙向濟南火車站趕去。他在自傳中回憶:“路上很靜,車站上卻人山人海。擠到票房,我買了一張到徐州的車票。八點,車入了站,連車頂上已坐滿了人……”就這樣,老舍顛沛流離來到武漢。不久,濟南陷落。濟南站也被日軍接管。
老鐘第一次在電影中亮相,是上世紀60年代拍攝的《大浪淘沙》。在70年代拍攝的電影《濟南戰役》中,老鐘再次走進觀眾的視線。
1948年,濟南戰役期間,濟南站再次遭到戰火破壞,從老照片上可以看出,鋼軌扭曲,車輛傾覆,但鐘樓依然巍然聳立。
上弦得把兩個砣抱上去,一個砣約100斤
周東巖,濟南電務段儀表工區退休職工,從1963年就負責老鐘的維護工作。他在接受筆者采訪時說:“我剛上班的時候,就聽老師傅講,解放濟南的時候,有好幾發炮彈打到鐘樓上,鐘樓都紋絲不動!庇矛F在的話說,可謂“樓堅強”。
解放以后,濟南站進行了多次改造。1972年,為歡迎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來濟南,新建了從站臺直通站前廣場的出口,當時稱迎賓門。這個門后來成為車站的綠色通道。當時在站臺上給西哈努克獻花的小姑娘,就是后來成為電影明星、又不幸因病英年早逝的李媛媛。
因地理位置重要,老鐘成為公安人員的重點保護對象。除公安和維修人員,誰也不準上去。
周東巖精心呵護老鐘達37年之久。他說:“鐘擺上有一個小薄片,因時間長了,磨壞過三四回,我就自己制作一個換上去,鐘表走得很準,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不用對表!
周東巖一個星期給大鐘上一次弦。可大鐘是怎樣上弦的呢?周東巖給筆者解開了謎底:“每次上弦,得把兩個砣抱上去,一個砣大約100斤。上完弦,再把表擦得干干凈凈。”
周東巖對老鐘的內部結構了如指掌。他說:“表的中間有一個渦輪,這個渦輪帶動四個立輪,一個立輪帶動一面鐘,四面鐘分毫不差。”
精美的鐘樓成為濟南的標志性建筑。許多外地人正是先認識了鐘樓,才記住了老濟南站,進而記住了濟南。
據說二戰后,德國人編制的《遠東旅行》手冊上就建議,到遠東最值得看的第一站就是濟南火車站。它還成為當時北京清華大學、上海同濟大學建筑學教科書上的范例。
周東巖說:“那時候旅客,不論外國人也好,中國人也好,來濟南都要到鐘樓前照個相,留作紀念!
如今,老鐘不僅保存在老濟南人的相冊里,也保存在老濟南人的記憶里,還保存在不同種類的圖書典籍里。
濟南火車站大型畫冊《百年滄!ば碌目缭健罚饷媸撬;《濟南鐵路局志1899-1985》,封面是它;《圖說濟南老建筑·近代卷》(濟南出版社),封面還是它。濟南鐵路局印制的紀念站臺票、中國民族攝影藝術出版社出版的《濟南開埠百年》畫冊中,都有它的影子。山東衛視制作的《追憶·山東老建筑》,也有關于它的寶貴影像。
這座當時津浦鐵路專用的火車站1911年建成后,由中國人掌控的津浦鐵路總局(1913年改為津浦鐵路管理局)管轄。它的出現,使德國人掌控的山東鐵道公司于1904年建造的膠濟鐵路濟南商埠站相形見絀。不甘示弱的德國殖民者于1914—1915年興建了新的膠濟鐵路濟南站,即現在位于經一路的原濟南鐵路分局辦公樓。
因此,如果這座老火車站及鐘樓保留至現在,一定是濟南最早的火車站。
時針九斤,分針十二
斤,都是鑄鐵的
中國殘聯主席張海迪,也對老鐘寄予深深的懷念:“那天,我忽然想起童年的火車站。漸漸地,我聽不見大家在說什么了,卻恍惚聽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鐘聲,那是從火車站的鐘樓上傳來的,當當當……小時候,母親經常帶我坐火車到北方和南方看病找醫生,每次都在濟南火車站等車。
它有塔形鐘樓、圓形屋頂、拱形門窗、花邊墻壁、石頭臺階,是一座美麗精致的建筑。那高高的鐘樓體現了歐洲中世紀的宗教理念,圓形樓頂又體現了羅馬建筑的風情。鐘樓的四面各裝有一個圓形的刻有羅馬數字的時鐘。我很喜歡濟南火車站的鐘聲,它是那么深情而悠遠。每次離開家,火車開動的時候,那當當的鐘聲總是讓我很傷感,而回家進站時,那鐘聲又讓我感到溫暖和踏實,特別是看到父親在站臺上的身影,我的眼淚就會流下來,這個有鐘聲的城市就是我的家啊!”(《一個記憶中的火車站》)
許多人或許想不到,那輕輕跳動的指針,居然有著沉甸甸的分量。周東巖說:“時針九斤,分針十二斤,都是鑄鐵的!
“文革”期間,“破四舊”的紅衛兵讓周東巖提心吊膽!拔野驯礞i了兩道鎖,用其他東西堵住樓梯,不讓他們上。從那以后,這個表就保護得很好,這讓我感到很欣慰!敝軚|巖高興地說。
周東巖的同事朱皖濟至今記得當初工作的場景:“每個周六上
午,我們從取票口那里上鐘樓,爬上鐘表樓頂,用鑲著金屬貓頭鷹的木質大擺桿調準時間,拿出搖柄,插到機器里給鐘表上弦……大鐘經歷80多年春夏秋冬及晝夜溫差,仍能精準報時,成為濟南火車站的標志。它和鐘樓一起,凝結在我們的記憶里。”
拆鐘讓人痛心疾首
然而,在風雨中挺立了80多年、就連炮火也沒有撼動的老鐘,卻在1992年車站擴建時轟然倒下。
1992年6月,當地媒體刊登了濟南老火車站即將拆除的消息。廣大市民及建言保留而未能如愿的專家學者紛紛到車站拍照留影。
時為濟南市中全新翻譯社負責人的晉葆純先生,忽聞“明天火車站前不再允許拍照了”,匆忙安上膠卷,請了半個小時的假,提前下班趕到站前,和朋友們分別爭拍留影。隨著夕陽西下,拍照的人越來越少了,他也和四散的攝影愛好者們一起離開了站前廣場。忽然一個念頭涌上心來,該留一張全景照啊!于是急回頭緊跑幾步,又拍了這一張珍貴照片。此刻是1992年6月23日下午6點30分。
第二天,站前廣場拉起了圍欄,搭起了腳手架。拆除工作開始了……
那一幕,讓周東巖痛心疾首:“拆鐘樓的時候,有人趁機偷東西。帶動鐘表轉動的四根拉桿少了一根。按照時間推算,估計走不遠。我就讓人守住樓梯,組織大伙兒四處尋找,最后在樓下墻角里找到了。因為這個表全是銅的,有人想拿走賣錢!
1992年7月1日8點05分,精準的老鐘永遠停止了轉動,從此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退出了歷史舞臺。
精心呵護老鐘37年的周東巖,接到上級命令,不得不親手拆了它。那一天,給他留下了傷心的記憶:“當時再難過也白搭,拆就拆了。對濟南真是一個很大的損失!當時我們班組去了20多個人,把拆下來的部件進行了統計、編號,然后上交。所有零部件一個都不少,希望將來有一天,在某個地方能把它組裝起來。”
讓周東巖遺憾的是,老鐘再也沒有站起來。伴隨著老鐘的拆除,他也提前退休回家。和許多老濟南人一樣,他始終牽掛著老鐘,思念著老鐘,盼望著老鐘重見天日。
據2008年6月25日報紙報道:“曾有商家出價300萬元尋找這口大鐘,各方人員四處尋找大鐘的下落,均無功而返!焙髞,記者終于在濟南電務段的一個倉庫里找到了它,“大鐘在倉庫內散落著,全然沒有了昔日的風采。大鐘的四個大表盤靠在墻上,每個表盤直徑在1.3米左右,表針、齒輪和上弦的搖柄等關鍵部件都還完整,其他一些較小的零件存放在紙箱內。但大鐘的鑄鐵底座受了點兒輕傷,有一處斷裂了,鑲有金屬貓頭鷹的木質擺桿下落不明!
這個消息讓周東巖既高興,又遺憾。他告訴筆者:“這個表要恢復的話,最重要是這個擺。要是擺沒有了,這個表就恢復不了!
聞聽此言,一聲長嘆。筆者利用從事電視工作的契機,特制作了一部懷舊色彩很濃的紀錄片,片名就是:《百年老鐘,那遙遠的絕響》。片子播出后,勾起了許多人遙遠的記憶,也觸動了許多人內心的傷痛。每每言及老鐘,都會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
據說,著名電影表演藝術家、《大浪淘沙》的男主角于洋坐火車去濟南,當他聽說老車站連同那座漂亮的鐘樓已經被拆除時,坐在車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修復老鐘還有可能嗎
2010年,濟南“兩會”期間,曾有代表提議恢復濟南老火車站,一時熱議紛紛。贊成者認為,國外已有先例。反對者擔心,難免形似神亡。
建筑作為歷史的見證、時代信息的載體,承載著不同時期的城市傳奇,記載著建造年代的科技教育、文化藝術、政治倫理、民俗風情、經濟財力等諸多方面的內容。復制品,能承擔起這個重任嗎?
老鐘,保存著濟南的記憶。失去記憶的城市將失去魅力。曾經見證近代濟南百年史的老鐘,從此化作一片云煙,永久退出了歷史舞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