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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土是我走向世界的重要原因

2012-10-12 10:20:00作者: 舒晉瑜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盡管作品在世界文壇的影響和聲望足以讓莫言驕傲,他仍然常常懷疑自己配不配得上“作家”這個稱號。有時候,他會說自己是個寫小說的,他甚至不太愿意用小說家這樣的字眼。他的謙虛不是表象更非偽裝,只有對自己、對他人有充分認識和了解的作家才會有這樣謙和又自信的胸懷。

    盡管作品在世界文壇的影響和聲望足以讓莫言驕傲,他仍然常常懷疑自己配不配得上“作家”這個稱號。有時候,他會說自己是個寫小說的,他甚至不太愿意用小說家這樣的字眼。他的謙虛不是表象更非偽裝,只有對自己、對他人有充分認識和了解的作家才會有這樣謙和又自信的胸懷。

  “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蹦哉f,“當代文壇沒有出現大作家,才使我這樣的人得以成名。這一點必須非常清楚。一些人比我有才華,個人經驗比我豐富,但是沒能在文學上獲得太大的名聲,是機遇的原因。從這一點來講我非常幸運。所以要經常向別人學習,不要忘本!睆30年前的文學青年一步步往上冒,直到今天,他經常提醒自己,一定要高度地保持頭腦冷靜!安荒芤驗槊暣笠稽c就目空一切,應該對別的作家、別人的作品持有尊敬的態度,不是偽裝,而是發自內心。只有看到別人的長處,你才有可能進步。如果把自己的作品看得比誰都好,那這個作家也就到此為止了。”

  最近,莫言的新作《蛙》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推出,小說通過講述一位鄉村女醫生的人生經歷,既反映了鄉土中國六十年的生育史,也揭示了當代中國知識分子靈魂深處的尷尬與矛盾。這部作品是莫言“醞釀十余年、筆耕四載、三易其稿,潛心打造”的長篇力作。他說,觸發自己寫這樣一個故事的動因并非因為其敏感,而是人物:“生活中一些人物感動了我,觸動了我的心靈,引發了我的創作沖動。我是先被人物感動,然后才去關注事件的!边@部小說的主要人物“姑姑”的人物原型,是莫言大爺爺的女兒。想以姑姑為原型寫一部長篇小說的想法由來已久,以前莫言也在一些中短篇里寫到過一些,而這次的出手,莫言稱之為“算總賬”。

  新作《蛙》不應和大江健三郞畫等號

  2002年莫言就完成了《蛙》的初稿,講作為劇作家的“我”在劇場觀看一部叫做《蛙》的話劇,在觀看的過程當中,劇作家的回憶、聯想與舞臺上、劇場中的一切糾纏在一起!爱敃r寫了十幾萬字,要用好幾種字體標識才能讀懂,太復雜,就放棄了。2007年又拿起來寫,重起爐灶,改用書信體的結構,這樣寫起來很自由,可以忽而古代忽而現代,剪裁自由,出入自由。”

  莫言說,小說用書信體就該有通信人,之所以通信對象是日本作家,也有大江健三郞2002年來高密埋下的種子。2002年日本電視臺拍攝莫言的紀錄片,邀請大江健三郎做嘉賓去了高密,他們有過十幾個小時的對談,莫言還帶他拜訪過姑姑。

  “但是杉谷是小說中的人物,不應該和大江健三郎畫等號,更不應該看作是我要向大江說什么。這部作品是獻給廣大讀者的!蹦哉f。

  小說中,莫言濃墨重彩地寫了三個案例,描述三個產婦不同的心理。莫言直言自己在寫作的時候非常難過!膀蝌降慕洑v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經歷。在當代中國的干部隊伍中,有三分之一的人跟蝌蚪的人生經歷相似,通過入伍當兵進入城市,改變了農民的身份,跟一大批各大城市、各條戰線上成千上萬的人一樣,通過入伍提干改變身份,經歷計劃生育時的心理也相似,他們為了前途或者官職,違心做了獨生子女的父親。所以這部作品之所以寫得真切,是因為跟作家的心理歷史相吻合!

  在作品最后,出人意料地以話劇結尾,在莫言看來話劇部分是小說敘述加速的結果。小說剛開始是以平穩的筆調,越寫速度越快,從慢慢的、悠閑的敘述開始,到第四章突然快速,語言在提速,情感在升溫,到了話劇部分就“飛”起來,有點像飛機在跑道上的起飛,慢慢加速最后騰空而起。

  盡管在諸多評論家看來,莫言的寫作技巧已是爐火純青,但他卻覺得,在《蛙》的寫作中,越寫越覺得沒有技巧了,越寫越覺得笨拙。“剛開始時像剛學會開車的人,覺得熟練。后來,越來越小心翼翼。如果老讓人覺得你是在炫技,老讓人覺得你是玩花架子,其實不是成熟的表現。像金庸的小說中,真正高手不玩花架子,一劍封喉。到了最高的技巧,讓人看不出來,但是要命!

     在《蛙》中,莫言毫不留情地展示知識分子的善良和軟弱。因為“蝌蚪”身上,有他自己的影子。包括“蝌蚪”退休后從北京回鄉定居,發現觸目所及已不再是他記憶中高密東北鄉的描寫。

  莫言坦率地說:“這是我的真實體會,也是小說敘述的必要。前面的幾部分,還是寫我熟悉的高密。第四部分,蝌蚪回鄉后,是把高密當作中國社會的縮影來寫。關于東北鄉的描寫是中國現實的描寫,凌空展翅的高架橋,河兩岸鱗次櫛比的小區,各種現代化的醫院,重建的古老廟宇——一方面是中美合資的醫院,旁邊是象征古老傳統的娘娘廟。把高密東北鄉當成中國當下社會的縮影來寫,這是我的野心。”

  在莫言眼中,蝌蚪只是有一點文化的“準知識分子”、不及格的知識分子,是中國文化人中的大多數。論正直他們還算正直,論善良也還善良,但他們的懦弱是天生的,他們不敢與人爭鋒,能夠忍氣吞聲。這樣的人,是中國人的大多數,也是文化人的大多數,要允許他們生存,畢竟是他們在做著最基本的工作。

  “如果說我的作品在國外有一點點影響,那是因為我的小說有個性,思想的個性,人物的個性,語言的個性,這些個性使我的小說中國特色濃厚。我小說中的人物確實是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土生土長起來的。我不了解很多種人,但我了解農民。土是我走向世界的一個重要原因。”莫言說。

  自2001年推出潛心5年完成長篇《檀香刑》后,莫言開始勻速拓展長篇創作,《四十一炮》、《生死疲勞》。他的很多作品,其故事背景都打著“高密”的標簽。對此,莫言的解釋說,得先把鄉村的舊賬寫清楚再說,如果有時間再來寫城市。“《蛙》里的姑姑、《生死疲勞》里的藍臉,這些都是我生活里忘記不了的人,我不敢說為他們樹碑立傳,但要把他們寫出來。城里也有很多讓我忘記不了的人,慢慢來,生活肯定是朝前走的,寫作就像生活的軌跡!
    寫作改變莫言命運

  與大多數人的創作經歷相似,莫言最早的閱讀是從小人書開始的,小人書讀完了就半通不通地硬讀大人書。書讀得多了,就躍躍欲試地想寫!白畛醯膶懽鲃訖C很功利、很世俗,希望能靠寫作改變自己的命運,吃飽飯,跳出農村。后來真正地走上了創作道路,創作的動機也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上世紀80年代初期,莫言在河北的《蓮池》發表了處女作,當時在《花山》當編輯的鐵凝還從自然來稿中編發了他的第一篇散文。1984年莫言考上了解放軍藝術學院,在老師的指導和文學熱潮的刺激下,他悟到很多東西!锻该鞯募t蘿卜》、《爆炸》、《金發嬰兒》,更使他“名聲大震”,《紅高粱》被改編成電影,使莫言一夜成名,走向世界。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一個作家一輩子可能寫出很多作品,但人們記住的,也就是那么幾部,甚至只有一部。而被記住的這一部,往往并不是作家最好的作品。這也就是說:每部作品都有它自己的命運!

  進入90年代,莫言把精力主要放在了長篇創作上。寫出了《十三步》、《酒國》、《豐乳肥臀》等作品。1996年后,他又創作了《!、《我們的七叔》、《30年前的長跑比賽》、《野騾子》、《拇指銬》等中短篇小說。

  “許多人認為只有長篇小說才能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只有長篇小說才能奠定一個作家的地位。這樣的認識不能說不對,但如果把問題絕對化了就不一定對了。我認為短篇、中篇、長篇不應該是等級遞進的關系,而應該是平等并列的關系。寫出好的長篇可以成為大家,沒寫出好的長篇但寫出了好的短篇照樣可以成為大家,中外文學史上這樣的例子很多。”莫言說,在西方,短篇小說集子經常會成為暢銷書,一個作家完全可以靠著一個短篇集子奠定自己在文壇的地位,但這種現象在中國從來沒有出現過。有時候,讀者也需要引導。

    莫言式幽默始終含著淚

  與早些年相比,莫言近期的作品被改編成影視劇的反而少了。他覺得,小說家在寫小說的時候不必考慮影視的問題,尤其不能為了吸引導演的眼光來犧牲小說的藝術。“這幾年我的小說被改編成電影越來越難,像《生死疲勞》這樣的小說里有很多超現實的描寫,寫一個人去世后轉化成各種各樣的動物,也許可以拍成動畫片!锻堋芬木幊呻娪半y度也很大。每個作家都有自己寫作的自由,有人天然就和影視有著密切的關系,這也是一種巨大的才華!

  多年前莫言在紐約為《酒國》英譯本簽名售書時,解釋自己的筆名是因為小時候話太多了,才取筆名“莫言”,要自己少說一點。實際上他不僅口若懸河,小說語言也是綺麗多姿,引人入勝。在莫言看來,小說中偶爾使用方言,是人物語言個性化的需要!懊總人物都有自己的聲腔,這是中國古典小說的法寶。所有人物都說一樣的話不符合人物的性格,也放棄了中國小說的拿手好戲。”

  在很多作品中,莫言講述的故事悲苦沉重,但他的敘述筆調保持一貫的幽默,莫言說,自己的幽默是始終含著淚的幽默。種種的不如意和苦難都得承受,又不能一頭撞死,幽默就產生了。幽默不是產生在悲觀的心理基礎上,而是產生在絕望的心理基礎上,這是莫言式的幽默。

  如果說,80年代末,早一點被翻譯出去的作家都沾了張藝謀的光,他的電影開路,小說家才逐漸被認識的話,那么近幾十年來,西方的翻譯家和出版方也開始慢慢理性化了,從文學、從藝術的角度關注中國的作家和中國的文學。莫言認為:“自己的小說引起較多翻譯家的關注和西方出版者、讀者的興趣,還是因為我的小說有個性,語言的個性使我的小說中國特色濃厚。我小說中的人物確實是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土生土長起來的。就像法國的建筑大師保羅·安德魯之所以對我的小說感興趣,就是因為我的小說土,土是我走向世界的一個重要原因!蹦哉J為,任何作家之所以走進西方讀者,不是政治原因或其它原因,最終是靠文學作品的自身力量。要看作家是否寫出人類普遍的境遇,是否寫出了打動了所有國家、所有人的情感。

  在臺灣版《蛙》的序言里,有這么一句話:他人有罪,我也有罪。在《蛙》的寫作過程中,莫言的心態也與以往不同。因為在他看來,《娃》是一部冷靜的小說,是一部關于靈魂的小說。我們過去都把目光放在別人身上,拿放大鏡尋找別人的罪過,很少有人認識到自己的罪過。“人只要認識到靈魂深處的陰暗面,才能達到對別人的寬容。作為作家,應該對他人抱有同情。哪怕他是十惡不赦的惡棍,那怕他無中生有地造我的謠言,那怕他將唾沫啐到我的臉上。因為他本來可以成為好人的,成為惡棍,是他的最大不幸。如果能達到這一高度,才是真正的寬容,才能達到真正的悲憫! (舒晉瑜)

責任編輯:李潤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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