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今夜入夢來”——寫于莫言獲諾獎之際
王玉清說,莫言將張世家的不少故事寫成了他的小說,像小說集《爆炸》的序言《我的墓》里,那段“哭墳”的描寫,把張世家哭墳的段子變成莫言哭墳。記者附記:張世家的兒子張鵬,現為高密天達藥業的董事長,在莫言獲獎的第一時間來到莫言家。

▲莫言(右)和張世家

莫言感言:我的寫作與故鄉血脈相連。□新華社發
□本報記者 逄春階 楊國勝
他23年前預言莫言獲獎
23年前,山東的《青年思想家》雜志發表過一篇文章《我與莫言》,文章結尾說:“莫言老弟堅守你的高粱地吧!這里有你寫不完的生活,作為朋友,這是我對你的忠告。因為四年前(1985年——引者注)你說過,只有搶占下高密這塊黑土大地,你才能在文學上有所建樹。家鄉父老等待你抱回諾貝爾文學獎,成為‘世界性’的作家,到那時,高密會給你莫言老弟立個永恒的碑。”(轉引自《莫言研究資料》)
這個大膽的預言者是誰?是莫言最好的朋友,他叫張世家,高密天達藥業的老總。在散文《怪人張世家》里,莫言這樣描述自己的朋友:“瘦如猿猴,一雙銳利的眼睛深深地嵌在眼窩里,嘴里有兩排漆黑的被含氟水毒害了的牙齒,懶得要命,靠老天爺下雨洗衣服,能說能寫能吸煙能喝酒活像濟公。”
就是這個怪人,成了莫言的莫逆之交。遺憾的是,2010年4月14日,張世家不幸病逝,享年56歲。
《青年思想家》雜志主編、山東大學教授賀立華10月13日下午在電話中對記者說:“當時覺得預言莫言得諾貝爾獎,有點兒是大話,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誰想到23年后,預言對了。原來諾貝爾獎感覺離我們很遙遠,沒想到這個獎就在我們身邊,獲獎者就是我們身邊的朋友,就是山東人。可是,張世家卻去世了。”
莫言眼中的世家
張世家與莫言是兒時玩伴,上世紀70年代他們在鄉棉花加工廠同事3年,后來莫言參軍,張世家在鄉政府干通訊員。莫言每次回鄉探親,都要找他喝酒聊天,他們叫神侃。
莫言的很多小說題材與張世家有著難以割舍的聯系,像他的長篇小說《天堂蒜薹之歌》,是在張世家那間鄉鎮黨委宿舍兼辦公室的屋子里,看到《大眾日報》刊登的一則800字左右的消息引發的。
張世家打心眼里牽掛莫言創作,他經常幫莫言尋找創作素材。1986年秋,莫言回家,他們一起專程去找高密的剪紙藝人范祚信買剪紙,同年他和莫言還到高密聶家莊搜集了一批泥塑老虎、叫猴。
1984年莫言回家探親,張世家在他的宿舍里用一盤豬耳朵、一碟黃瓜炒雞蛋、一碗花生米,還有蒜泥、黃醬、生菜和兩小罐紅高粱酒宴請莫言。
酒至半醉,當時在文學界小有名氣的莫言向張世家“炫耀”自己的小說,張世家沒聽完便打斷了他:“你發表的幾個破小說在我看來,沒啥了不起,哪個是你自己的經歷?不信寫高密東北鄉,寫我們的童年,你寫,寫……”
莫言當時認為故鄉沒有什么可寫的,張世家來了一句:“你為什么不寫寫公婆廟大屠殺?”隨后,張世家就繪聲繪色地給莫言講起了公婆廟大屠殺的事。
莫言后來在《紅高粱與張世家》里這樣寫道:“當時,我并沒感到這個故事有多么精彩,但腦子里還是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幾年之后,我考進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正好又趕上紀念抗日戰爭勝利四十周年,張世家親口給我講述過的兄弟爺們打鬼子的故事就猛然地撞響了我的靈感之鐘。只用了一個星期,我就寫出了初稿,又用了一個星期,抄改完畢,然后就給了《人民文學》。”這就是《紅高粱》誕生前一個耐人尋味的插曲。
張世家在世時,我們在高密采訪他,他很明確地說:“如果我是導演,我就改編莫言的《父親在民夫連里》,那篇小說故事性太強了。”
張世家當時還跟我們回憶《紅高粱》拍攝的一些花絮,當時的采訪記錄是:“莫言家真是貴客盈門啊,那低矮的小屋,哪見過這陣勢!但小屋迎來了它的輝煌。當時,跑娛樂的記者干什么去了?如果娛記一炒,莫言的老屋也炒出名了。這里就是莫言文學王國的‘首都’”。
墓前的傾訴
10月12日下午,我們在高密采訪了莫言的另一個好友,65歲的王玉清先生。一見白發蒼蒼的王玉清,突然就想起了張世家。為莫言與電影的話題,我們在2004年12月一起采訪過這二位。二位見面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他們互相臭哄。張世家說王玉清:“遠看像古月,近看像毛澤東,仔細一看是高密的大結巴王玉清,長得不咋地,寫個稿還中。”而王說張:“你看你瘦的,加上手機和鑰匙,才——才才——92斤!”
王玉清從車上下來:“我剛去給張世家上了——上墳。在膠河邊上,荒草——萋萋。我帶了一瓶酒,帶了一盒煙,給他點上三根。有——有風,點上的煙呼呼著,我說,世家老弟啊,你煙癮怎么還這么大?你氣管不好,慢——慢點抽。少——少抽。越說,風越大。”王玉清眼淚刷地下來了。
“我——我說,世家啊,還在這荒坡里睡?別——別睡了,莫言——獲獎了,獲——獲獎了。”王玉清又抹起了眼淚。
他給我們背誦了在世家墳前寫的詩(背詩的時候沒有結巴):
膠河墓前百草衰,
兄弟祭掃動地哀。
倦倚秋風誰共語,
世家今夜入夢來。
王玉清說,莫言將張世家的不少故事寫成了他的小說,像小說集《爆炸》的序言《我的墓》里,那段“哭墳”的描寫,把張世家哭墳的段子變成莫言哭墳。
“莫言曾經給張世家企業的一個產品花喜歡肥料寫了個條幅:你若喜——喜歡花,就用花——花喜歡。后來這個條幅還印到杯子上。叫我說,莫言和世家,他們都是——人中之花,互相喜歡。”王玉清說。
大師在民間 智慧在民間
新聞界前輩、大眾日報高級記者許學芳先生,也是張世家的好朋友。他們相識相知20多年。1986年夏天,在張世家的炕頭上,許學芳寫出了新聞名篇《南關一日》,成為山東新聞界的一段佳話。
許學芳10月11日晚上獲悉莫言獲獎的消息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張世家如果活著該多好。
許學芳先生說,張世家能看到莫言獲獎,他的心情和別人會不一樣的。他對莫言的最高期許,就是諾貝爾獎。他的遺愿實現了。
莫言的好多小說,取材于張世家的那張嘴。那張嘴滔滔不絕,說村里的事,說鄉里的事,說縣里、市里、省里的事,過去的事,現在的事,風趣的事,不管是聽來的,還是自己身上的,語言尖刻,直白大膽。莫言受了他的影響。
許學芳說,忠于生活,忠于良心。只要把住這兩條,不獲獎也是大師;我之所以欣賞張世家,欣賞莫言,就是這兩條;有了這兩條,就能立住。
談到《紅高粱》小說和同名電影。許學芳說,有人說《紅高粱》丑化了中國人,這簡直莫名其妙;作品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人看到了野合、有人看到了搶劫、有人看到了往酒簍里撒尿,但是,我們看到了熱血沸騰的中國人,看到了張揚的個性。中國人就該這樣活,鬼子欺負你,我們就要跟他們拼命。莫言也罷,張世家也罷,在民族危亡時刻,他們絕對是敢拿起槍去跟鬼子干的人,絕不會當漢奸。我佩服一切敢拿起槍來打鬼子的人,不管什么黨派,這才是中國人。
“莫言獲獎,不僅僅是一個獎,給人很多啟發。一心想得獎的,你得不著;一心想成為大師的,你成不了。但大師就在民間,就在我們身邊;智慧就在民間,大美就在民間,就在我們身邊。由此我想到其他的作家,不要討好潮流,不要討好市場,甚至不要討好讀者。我想到了寫《沂蒙》的山東作家。我看這部作品就很成氣候,現在不被市場裹挾的作家沒有幾個了。好作品是真實地反映生活的,騙不了的。”許學芳說。
記者附記:張世家的兒子張鵬,現為高密天達藥業的董事長,在莫言獲獎的第一時間來到莫言家。
張鵬對記者說,莫言當時緊握著他的手,一時無語。張鵬獻上了深深的祝福。之后一刻鐘,我們電話打給許學芳先生,許學芳先生聯系到張鵬,張鵬協調,我們順利采訪到了莫言先生。
世家先生活著,活在莫言的小說里。
(本報高密10月13日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