濰河流域文化帶上又多一顆星
10月10日我發表了《莫言完全配得上“諾獎”》的評論,其中有這樣的話:“個人感覺他完全配得上‘諾獎’”、“藝術真諦,獨一無二。莫言的‘高密東北鄉’,猶如威廉·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小鎮’,猶如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馬孔多小鎮’,具有唯一性。福克納與馬爾克斯都憑反復耕耘‘郵票大的故鄉’而叩開了‘諾獎’的大門,莫言也為時不遠了。”
濰河流域文化帶上又多一顆星
——莫言獲“諾獎”引發的思考

10月11日晚,在新聞發布會現場,莫言在本報評論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莫言最愛吃的是老家的大蔥蘸甜醬,那真是西餐大菜也比不上。
□ 逄春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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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續“觀星”近9年,這次終于觀了顆最大最亮的“星”——莫言。
10月10日我發表了《莫言完全配得上“諾獎”》的評論,其中有這樣的話:“個人感覺他完全配得上‘諾獎’”、“藝術真諦,獨一無二。莫言的‘高密東北鄉’,猶如威廉·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小鎮’,猶如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馬孔多小鎮’,具有唯一性。福克納與馬爾克斯都憑反復耕耘‘郵票大的故鄉’而叩開了‘諾獎’的大門,莫言也為時不遠了。”
“諾獎”揭曉前夜,我默默地祝福莫言。我采訪過莫言三次,渴望采訪第四次。
10月11日,我們提前來到高密。晚7點,莫言獲獎消息公布。飯不吃了,準備采訪。晚9點,中國籍首位“諾獎”得主出現了,胖乎乎的,依然那么平易,依然那么近人。我遞上刊登評論莫言的《大眾日報》,莫言微笑著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沒想到這個鏡頭接著上了網,三十多個朋友給我發來短信,說看到莫言了,也看到我了。我同事的孩子在美國也都看到了我。
哈哈,我沾大光了,一不小心成了離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最近的記者。我目睹了莫言的冷靜、沉著和幽默。他很會講話,講話水平,夠得上“諾獎”獲得者水平。
接下來,我們開始忙活報道,一直忙到12日凌晨4點,高度興奮,沒有睡意,到一家燒烤攤上,喝啤酒祝賀。問烤串的師傅,知道莫言嗎?他說,知道知道,獲得諾貝爾獎了!我興奮地認為,烤串的師傅該免費請我們吃羊肉串喝啤酒,但師傅的態度是:他獲他的獎,我烤我的串。師傅的態度,讓我冷靜了很多。
對呀,莫言不過就得了個獎嘛!多大點事兒。
不過,我和我的同事們見證并記錄了珍貴的歷史瞬間,很幸運。
2
莫言火了,火了的還有“高密東北鄉”。我想,不久的將來,我們會看到,在高速公路口,在車站、飛機場附近,那些寫有“中國剪紙之鄉”“中國大蒜之鄉”“中國蔬菜之鄉”的廣告牌子旁邊,肯定會有牌子寫著如下的文字:“中國籍首個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之鄉——高密”。高密官員的名片上,也會寫上類似的話。
哎呀,獲獎真好啊!莫言將成為一個“地標”。
高密東北鄉,在文學圈里早就有人關注。而關注這個地方最早的,是山東師范大學教授楊守森。他在1988年9月就在高密組織了全國首屆莫言創作研討會,提出了高密的民間文化影響了莫言。10月14日上午,我去拜訪楊先生,一起又談起高密東北鄉。
楊教授說,很怪,莫言所處的濰河流域,出了好多文化名人。他拿出一本地圖冊,我們一起端詳山東版圖上的濰河,楊教授說,濰河流域有條很明顯的文化帶,這里的文脈好,莫言獲獎,這條文化帶上又多了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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濰河,古稱濰水,發源于莒縣箕屋山,上游流經莒縣、沂水、五蓮,從五蓮北部進入濰坊市,流經諸城、高密、安丘、坊子、寒亭市區,在昌邑市下營鎮入渤海萊州灣。如果準確說濰河流域的話,還應該包括濰坊、日照、臨沂等其他縣市等。出生在濰河邊上的著名歷史學家趙儷生先生在學術自傳《籬槿堂自序》中提到,章太炎說,他從蘇州動身去北京,過了長江就感到荒涼,過了淮河就荒涼更甚,只有從濟南往東看去,仿佛還有點文化人的蹤影。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獨特地理,則有獨特人文。
濰河兩岸的名人,像一顆顆珍珠一樣鑲嵌在古今文壇上。咱從濰河的源頭數起,傳說大舜和大禹誕生于此,孔門弟子曾子、文藝理論家劉勰等也在此出生。然后是齊國名相晏嬰,孔子的女婿、能識鳥語的公冶長,經學大師鄭玄,建安七子之一徐干,三國時北海相孔融,《清明上河圖》的作者張擇端,金石學家趙明誠,跨越明清兩朝的小說家丁耀亢,文字學家王筠,清朝高官、文人竇光鼐,“劉羅鍋”劉墉,金石學家陳介祺,現代畫家郭味渠、于希寧,現當代作家王統照、王愿堅、王希堅、臧克家、李存葆等(排名不分先后)。濰河流域影響面再擴大一點,則有諸葛亮、王羲之、顏真卿、賈思勰、蒲松齡們生于斯長于斯。簡直是文脈充盈!
如果說,上面這些是濰河流域的本土名人,那么蘇軾、李清照、鄭板橋算是自外流入的大文人,還有“筆之所至浩浩瀚瀚若江河之放,一曲千里而不可止”的明末清初學者、濰縣縣令周亮工。他們一起讓濰河成為滔滔而下的文化之河。蘇軾的名篇就不用說了,鄭板橋寫濰水的竹枝詞,其中最著名的是:“相思不盡又相思,濰水春光處處遲,隔岸桃花三十里,鴛鴦廟接柳郎祠”。峻青寫的名作《黎明的河邊》,這個河邊,就是濰河邊。我至今保留著解放初出版的《黎明的河邊》小說集。峻青回憶,1953年,他的小說初稿就是在濰河邊創作的。
深厚的文化積淀,就這樣日積月累著,影響著生活在這里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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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蘇軾知密州,其胞弟蘇轍看望他,曾感嘆:“至今東武遺風在,十萬人家盡讀書。”這一帶的人多喜歡舞文弄墨,過去,沒有博客、微博這些平臺,互相比賽才情的,往往是過年的春聯,一是看書法,二是看對聯的文采。有一年我到高密的大姑家去,一家家的對聯看過去,簡直是一種享受。
比賽才情,還有個平臺,就是剪紙和“扒瞎話兒”,楊守森教授說:“高密剪紙,既不像陜北剪紙那樣透射著秦漢風骨的粗獷簡潔,也不像東北剪紙那樣樸拙寬厚,而是奇思怪想,天馬行空,取材隨意,情趣盎然。老鼠娶親,老鼠嫁女,蟈蟈出籠,群鵲噪晚,牧童騎牛,魚躍龍門,牛郎壽星,凡人間傳說,鳥獸蟲魚,生活百態,無奇不有,無所不剪。”而“扒瞎話兒”,就是講故事,莫言的爺爺,不識字,卻是講故事的高手,從古講到今,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兒。在過去那些慢慢的長夜,坐在熱炕頭上,年幼者圍在長者身邊聽著動人的“瞎話兒”,是一種精神會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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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森教授以高密為例論述了濰河流域文化帶的個性特征:最為突出的便是剛健不屈,俠肝義膽,豪放曠達,以及泛神論色彩的動、植物崇拜意識等等。至今,在高密人的文化觀念中,受到尊崇的仍是“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彎腰”、“窮得直實,死得直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之類人生信條;至今,在高密民間,刺猬、狐貍、黃鼠狼、蛇蟲、蜘蛛、喜鵲、古樹等等,仍常被人們視為靈異之物,受到小心翼翼的敬奉。就其本原特征來看,這類高密文化,體現出的是典型的齊文化的個性風范。
我說不準確,還是當一回文抄公,把楊教授的話搬過來吧:時至當今,在中國文化界,許多人在論及“齊魯文化”時,往往統而論之,將二者視為一體,甚或將其簡單化為與孔子“儒學”相關的“魯文化”。在山東文化界,時常被人提及的所謂弘揚“齊魯文化”,也往往主要是指以孔、孟儒家學說為核心的“魯文化”。而實際上,雖同屬山東大地,齊文化與魯文化是有本質區別的。從文化源淵來看,齊文化的主要脈緒是東夷文化,而魯文化承襲的則主要是周文化。從歷史形成來看,齊魯一開國,實施的就是不同的治國方略。與因循周禮,恪守舊制,封魯之后采取“變其俗,革其禮”方略的魯開國者周公之子伯禽截然不同,齊開國者姜太公,自身就是一位開放型的政治家。據《史記》載,太公為“東海上人”(即東夷之士),這說明,這位開國者個人的文化血統原本就與內陸的周文化大不相同,故而封齊之后,能夠“因其俗,簡其禮”,即并不強制推行周禮,而是順應民情,尊重東夷人的土著文化。后世管仲治國,進一步繼承和發展了這樣一種開放的文化政策,采取的亦是“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史記.管晏列傳》)的治國方略。
楊教授說得越來越興奮:“從地理位置來看,齊國東部、北部均臨茫茫無際、奔騰咆哮的大海,這不僅使之最早得以魚鹽之利,也有利于齊人自由不羈之壯闊胸懷的培育,想象力的拓展,以及對神秘事物的敏感。正是與之相關,與魯文化相比,齊文化顯得更為剛勁放達,不拘傳統,更富于想象力和創造力。從當年齊國稷下學子們灑脫無羈,異說紛呈的學術活動中,我們即可以看到齊文化自由開放的程度。舉世聞名的《聊齋志異》產生于齊國故地,也就決不是偶然的了。”
我們只是提出“濰河流域文化帶”這個概念,至于立得住、立不住,還有待于專家學者來研究。我的小文,只是想啟發莫言研究的學者,以及關心地域文化研究的學者。
有朝一日,我們想來個“濰河考”,因為這里藏著莫言小說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