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國慶節，我趁放假的空閑到祖父家練習書畫。一進門，老人家便興奮地對我說：“小央，還記得你小時候把茶水灑到他身上的年輕人嗎？他一會兒就要來看爺爺了！”
    記憶如碎片在一剎那間整合成完美的畫面，思緒循著厚重而激動的聲音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祖父是在經歷六十年代后“浴火重生”的知識分子，他一生治學嚴謹，桃李滿園。十年前，祖父在他付出了畢生心血的崗位離休后，便在家中幫著祖母侍弄花草，或沉溺書畫，在天氣大好時也會接待幾個上門造訪的學生。
    按照祖父的規矩，家中來客，小孩子是不能到外室的。若是家里還有像古代屏風那樣“有也似無”的隔斷，當初還不足九歲但是好奇心已成熟的我，也不會乞求祖母把“端茶送水”的任務交到我手上——那天的陽光出奇得好，不然也不會在給客人倒水的時候晃到我的眼睛，使茶水灑了一地，當我反應過來時，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祖父，生怕他會責罵我“不懂事”。出乎意料的是，在一個幾乎由白光籠罩的屋子里，我眼前的一老一少卻像是處在兩朵陰云中的塑像，剛才的“事故”，尚不具有沖破陰云的力量。
    那些煩心事兒，如果能像潑出去的茶水一樣流走，該多好……”
    “這是十年前的“會客”，我記憶中唯一的一句話。
    那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的青年，究竟有什么煩惱，讓“寵辱不驚”的祖父都為他憂心如惔？
    現在的我已成年，可以和祖父一起到外室會客，之前聽說，他現在仕途順利，會有一個不錯的未來。
    “家里人現在都挺好的吧？”祖父緩慢地坐下，微笑著期待一個滿意的答案。
    “還讓老師如此記掛，農村生活現在好多了，自從政府決定取消各種雜稅并且還發放補貼后，家里負擔的確減輕了不少，爸媽也不像以前那么沒日沒夜地忙了，欠別人的錢前年都已經還清，有時候還會賣些山貨來補貼家用……”就像取得重大成績后匯報工作一樣，這個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竟然在我們面前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
    祖父笑著點點頭，看來，這些都是他預料之中的事：“那你姐姐呢，她休學以后都做什么了？”
    “不瞞老師，現在我回家看到她還覺得心里有愧，十年前要不是因為家里欠債太多，定不會讓她休學去供我讀書。開始那幾年，她在村里賣些日用品，后來家境好些了，爸媽就答應她去自考。”
    祖父露出贊許的笑容，我突然明白，對于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祖父來說，教育事業的發展才是他一生關注的重點。那么，十年前那個因為貧窮而被迫放棄學業的女大學生，則深深觸碰到了他心底最痛的傷痕。
    “老師您知道嗎，我弟弟和小央一樣，現在也上大學了……”他抬頭看了看我，“不過現在的政策要比我們那時可強多了，農村大都鼓勵孩子上大學，貧困家庭的孩子上學有補貼，可以貸款而且沒有利息，成績好還有國家助學金，弟弟現在上學可以說沒有什么經濟壓力，這兩年成績一直不錯。還有，國家現在的義務教育工作落實得很好，姐姐家的孩子也快上學了，我們都說他趕上了好時候呢……”
    “這才是一個重視教育的國家應有的狀態啊！老夫幸矣，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未來的希望，足矣足矣！”平日威嚴的祖父竟然也能像孩子一樣開懷大笑，他立即“命令”祖母張羅飯菜，并讓姑媽拿出他一直舍不得喝的上好紅酒，像我當初一般大的小輩們，不知曾祖父為何如此高興。或許，十年之后，他們會像今天的我一樣懂得，甚至更加懂得，這份喜悅所飽含的深意與希望。
    “你現在從事的是教育管理工作，永遠都不要忘記，你的家人在教育上的得與失；永遠都要記得，教育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前途。黨在這十年里所做的教育改革，成績是非常顯著的，往后的十年，就要看你們了！”
    我讀出了他眼神中的“堅定”。
    這個十年前帶給祖父一個“壞消息”的客人，如今正帶著他的“好消息”和一顆熾熱紅火的心，去開拓一個嶄新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