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5年5月7日,報社老同志與大眾日報創刊地沂水縣的老房東在一起。自左至右為陳沂(左一)、劉導生(左二)、匡亞明(左四)。(本報資料片)
■匡亞明簡歷
匡亞明(1906—1996)江蘇省丹陽人。曾先后就讀于蘇州第一師范學校和上海大學。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曾以江蘇團省委特派員名義領導宜興秋收起義。后任中共江蘇省委徐海蚌特委宣傳部長、上海總工會秘書長兼宣傳部長。先后四次被捕,受盡酷刑而堅貞不屈。1937年被營救出獄后歷任中共中央社會部政研室副主任、華東局宣傳部副部長兼《大眾日報》社長、總編輯等職。新中國成立后,歷任華東政治研究院黨委書記兼院長、中共華東局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等職。1955—1963年任東北人民大學(后更名為吉林大學)黨委書記兼校長。1963年起任南京大學黨委書記兼校長,“文革”中備受迫害,1978年復出,擔任南大黨委書記兼校長。1982年起為南大名譽校長。1991年被任命為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組長。晚年主持編寫《中國思想家評傳》。著有《孔子評傳》和《求索集》、《匡亞明教育文選》等。
□ 本報記者 于岸青 孫 巍
7月24日,日照碧空如洗,剛下過的一場暴雨,把海天洗成一色。在大眾日報創刊70周年前夕,大眾報業集團一行數人看望了在日照休養的大眾日報第一任總編輯匡亞明的夫人丁瑩如教授。
丁瑩如教授今年81歲,滿頭銀發,身體康健,雖年已八旬,但思維清晰,“不亞于60歲的年輕人”——老人這樣風趣地評價自己。“大眾日報首任評論員”
見到我們,丁教授的第一句話是:“非常感謝大眾日報,大眾日報對待自己的職工真是好。匡老也是大眾日報的職工啊。”
匡亞明是大眾日報社最早的職工之一,為首任總編輯。創刊之時,編輯部的六七個人當中,匡亞明是惟一有辦報經驗的。上世紀30年代初,他曾擔任中共滬東區《前鋒報》編輯,后又做過中共中央和江蘇省委合辦的公開報紙——上海《日日新報》的主筆。期間,他發表了大量揭露黑暗、呼喚光明的戰斗檄文,撰寫了許多研究傳統思想文化的學術文章,由此,匡亞明對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興趣一直保持終生。作為大眾日報首任總編輯,匡亞明這方面的優勢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
創刊之時,匡亞明根據大眾日報的宗旨“立足于大眾,大眾辦,大眾看”,提議報名為“大眾日報”,并得到中共中央山東分局的贊同。但有人說,目前條件“日報”做不到,而報名又不能常改,名不符實嘛。結果是保留“大眾日報”名稱,但在《本報啟事》中說明:“由于印刷機關還沒有完全整理及補充起來,所以本報只能暫出三日刊……我們當以最大努力使它不久成為二日刊以至日刊……”創刊號順利出版后,正當1939年新年,當晚全社召開了慶祝元旦并慶祝創刊的娛樂晚會,匡亞明興致勃勃地表演了一個節目——《蘇州人念詩》,引得大家歡笑不已。
戰爭時期,不僅沒有辦報經驗,也無法向外報學習。匡亞明隨身攜帶著幾本英文的列寧著作,其中《列寧的》中介紹了列寧如何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創辦《火花報》的過程,這對大家來說真是如降甘霖,匡亞明立刻著手翻譯出來,在報上連載,供大家直接學習運用。據此,匡亞明建立了發稿前集體討論,出版后又集體評報的制度,使這個也是在極端困難條件下草創的報紙,思想上業務上都得到迅猛的進步。
匡亞明特別重視報紙的靈魂——社論,除聘請山東分局書記郭洪濤親筆撰寫外,直到1939年6月6日的72期報紙中,有40多篇社論均由匡亞明執筆,匡亞明堪稱是大眾日報的首任評論員。大眾日報首任社長劉導生調走后,匡亞明負責報社的全面工作,那年他只有33歲,卻是全社年齡最大的同事。白天去分局開會處理日常事務,晚上借著菜油燈光寫社論,翻譯資料,還親筆寫新聞,每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
艱苦的平靜也是那么珍貴。1939年夏,日寇開始第一次掃蕩,報社與省委其他機關80多人共同組成了沂蒙工作團,匡亞明任團長,任務是一面打游擊,一面做群眾工作。曾領導過宜興秋收起義的匡亞明頗有戰斗經驗,指揮起來也是頗具大將風度,打起仗來臨危不懼,部隊撤退時他拖著當時受傷的腿,往往走在隊伍的最后。夜間行軍,他還會情緒高昂地哼唱上一段《馬賽曲》……
工作團武器嚴重不足,接群眾舉報后,匡亞明帶領一個班去龍灣村起回了國民黨軍隊留下的80多支槍和部分彈藥,這樣,工作團每人一支還用不了。在掃蕩期間,匡亞明領導工作團共與日敵交手三次,打死打傷敵人數十人,我方犧牲一人,可謂戰績不小。
此后不久,匡亞明接受新任務,離開大眾日報社,奔赴延安。
延安歸來整頓改革
1946年,大眾日報創刊七周年、出版千期之際,匡亞明重又回到大眾日報,繼續擔任社長兼總編輯。7年后的大眾日報社已發展至400多人,遷址臨沂城,是當時山東分局所屬最大的機關單位。
當時正值抗日戰爭勝利不久,1946年2月2日,軍調濟南執行小組(注)三方代表飛抵臨沂山東野戰軍總部,會晤了陳毅軍長和山東省民主政府主席黎玉之后返濟。
對這一事件,大眾日報記者全程參加,但卻沒有寫稿。2月5日大眾日報刊載的報道是新華社播發的新華社記者李普所寫稿件。匡亞明看了非常生氣,當即召集大家開會。他指出,同一件事本報特派記者無報道,還用電稿,這是失職,也是本報的奇恥大辱;這種長期形成的游擊習氣、拖拖拉拉、不講時效的作風必須改變。經研究,報社決定,自此要做到當天報紙當天出,每一個環節都要進行調整。兩周后再看,大眾日報的時效性已大大提高。
由此發端,重回報社的匡亞明圍繞著提高報紙質量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進。
他先從改進作風入手,從一點一滴抓起。他要求全社人員都穿上統一配發的軍裝,除臂上佩戴“八路”符號外,胸前還要戴上方形的“大眾日報社”胸章,正面是姓名、職務,背面印著“擁政愛民,服從命令,遵守紀律,完成任務”四句格言。一次,通訊部小編輯婁健華編稿時,將“ 問” 字中間的“ 口” 寫成了“T”,匡亞明馬上將小婁找來說,你小小年紀造字,我從山東到延安就沒見過這個字,叫別人怎樣排印?這些話讓婁健華一直銘記在心,從此以后,書寫工整,再不敢有絲毫馬虎。還有一次,記者伊兵從100多里地外寄回一篇稿件,字跡潦草,匡亞明當即寄回讓他重寫。稿子失去時效性不說,等伊兵回來,匡亞明仍對他進行了嚴肅批評。匡亞明給總務科寫條子,讓給記者編輯、 譯電員們發筆墨,大家都要練習寫仿,他親自幫助批改。此后,很少再出現因字跡不易辨別而誤稿的事。匡亞明還規定每人都要參加出早操,不得例外。他不僅早早到場,而且親自點名。時任副總編輯的陳冰遲到了,照樣在隊前罰站。他還響應解放區的號召參加生產,厲行節約,每天紡線兩小時,夏天把棉衣中棉花抽出來補補膝蓋,繼續當單衣穿。供給科要給他做件洋布衣,他知道后問:“這是誰決定的?我的衣服不是很好嗎?”
在報紙內容方面,匡亞明進行了有針對性的調整。抗戰勝利后,讀者面已發生了重大變化,由過去的部隊為主向工農等普通讀者拓展,因此4月1日特開辟新欄目“工農園地”,匡亞明親自撰寫發刊詞:“最近收到工農通訊員同志來稿很多,有不少寫得很好,說明解放區的工農群眾在政治上經濟上翻身后,更積極要求文化翻身。……我們特辟這個欄目,以臨沂為工農通訊運動實驗區,希望親愛的工農通訊員同志們……學習抒發自己的思想、感情和要求。”并指出這個欄目將是工農“文化翻身的標志”。
4月底在匡亞明建議下召開了座談會,就改版向讀者征詢意見,來自黨、政、軍、民各機關及山東大學的30多位負責同志對報紙提出了方方面面的意見。時任山東軍區司令員的陳毅軍長作為讀者也對大眾日報提出了意見,在肯定了大眾日報的成績后,他說,有的報道嫌零碎,缺乏一個中心和線索。報上尤其不應有錯字,寧可出空白。會議當天,大眾日報即刊出啟事“本報即將改出對開大張,并增設綜合性副刊,深望大家踴躍惠賜大作……稿費從優。”5月10日,對開大張的大眾日報出版,一版發表了匡亞明激情滿懷的增版獻詞:“大眾日報的歷史和山東人民抗戰史分不開,它是山東人民英勇抗戰的史詩,也是山東人民艱苦抗戰的縮影。……和平民主新階段到來后,在鞏固和平爭取民主改革的總任務下,它又擔負著更艱巨的任務。今日增版,正是它迎接這一任務的初步。……值此增版興革事多,我們虔誠希望全體讀者及各界人士,本著過去愛護本報和人民喉舌的精神,給予多方面幫助。”
同時,匡亞明還領導了技術改造,從技術支持上改變大眾日報“小米加步槍”的簡陋狀況。工人們的積極性極大煥發,用蒸汽機和鍋爐調試發電成功,從而啟用了上年就從上海買回但因無電一直擱置的對開印刷機,從而達到四部對開機交替使用,大眾日報印刷技術從此告別了手搖馬拉的馬達和“騾達”,進入了真正的工業時代。
軍事報道戰役打了大勝仗
解放戰爭開始了,大眾日報社撤出臨沂城,開始了又一次的戰略轉移。匡亞明親自參加并指揮了對魯南戰役的報道。關于魯南戰役,中央軍委在戰前給粟裕和陳毅的指示中說:“魯南戰役事關全局,此戰勝利,即使蘇北各城市全失亦有辦法恢復……”自1947年1月2日戰役打響,歷時19天取得大捷,共殲國民黨軍 5.3萬余人,首創華東戰場我軍一次殲滅國民黨軍兩個整編師和1個快速縱隊的紀錄,挫敗了國民黨軍進攻臨沂的計劃。大眾日報派遣10余位記者進行全程戰地采訪,先后發表消息、公報、言論、通訊、署名文章和圖片等97件,報道規模之大,影響之深遠均屬空前。
戰爭臨近結束時,匡亞明和陳冰隨陳毅軍長一同乘車赴前線看望記者。當行至向城附近時,迎面5名我軍傷員攔住汽車,隨行同志示意請他們讓開,陳毅當即制止,跳下車,向這幾位戰士敬了個軍禮,然后問:“你們是哪部分的?”一位戰士隨口答道:“老子是天下第一軍,你是哪部分的?”陳毅說:“我是天下第一軍軍長陳毅!”聽罷,幾位戰士迅速列開。陳毅問明原由,原來他們未經醫生許可,偷上前線。陳毅馬上命戰士們“趕快上車,我送你們去”。
魯南戰役報道為此后的淮海戰役報道做了有力的鋪墊,到歷時65天的淮海戰役報道時,大眾日報僅在74期報紙上就刊發報道640件,有力地配合了奪取戰役的偉大勝利。
報道生活 干預生活
魯南戰役后,國民黨軍隊對魯中地區進行瘋狂反撲,山東分局對機關人員進行了疏散,當時患病的匡亞明帶領4位同志到了煙臺。
雖然此行主要目的是養病,但匡亞明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新聞工作者,在匡亞明的親自干預下,期間圍繞一個普通市民因車禍致死事件演繹了一曲維護民族尊嚴的壯歌。
1947年5月23日,聯合國救濟總署(簡稱“聯總”)的美籍工作人員史魯域駕車將洋車夫楊祿奎撞傷后欲逃,匡亞明的隨行人員李萬槐恰路過此地,見此當即攔車。但史魯域態度極其傲慢無禮,竟縱狗去舔傷者頭上流出的血。李萬槐讓人看守現場后,速回住處報告了匡亞明。匡亞明極其憤慨,馬上帶警衛員到現場救人,接著通知了市政府,但遺憾的是傷者當晚不治身亡。匡亞明通知報社,報社速派記者赴煙,對此事進行了連續跟蹤報道。前后凡40天,大眾日報的報道促成了此事合理合法地得到解決:“聯總”駐煙臺代表李普爾在煙臺日報發表聲明,向解放區人民公開道歉,保證以后不再發生同樣事件,向死者家屬深表同情并給以賠償。事發23天后,煙臺地方法院臨時法庭對史魯域依法進行了審判。7月 3日大眾日報報道《楊祿奎家屬撫恤問題圓滿解決》,就此事的結尾向讀者進行了交待。這次報道應該是大眾日報較早地進行社會干預的成功案例。
1948年6月,為迎接解放戰爭的最后勝利,大眾日報遷至臨朐,這是大眾日報歷史上第四次戰略大轉移。匡亞明此時被任命為華東局宣傳部副部長,仍兼報社社長及總編輯,但他的工作重心開始逐漸轉到新的角色當中,直至 1950年正式調離大眾日報社。
魂歸齊魯
上世紀80年代初,匡亞明從南京大學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一心一意完成一樁40年未了的心愿,那就是系統地梳理中國兩千多年的思想史。
他此時正在籌劃一個龐大的計劃,龐大到不像一個80歲老人所想的事。
1939年底,匡亞明在延安時所住的窯洞緊鄰著毛澤東主席的窯洞,因此他常有機會與毛主席交談。“從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這是毛澤東主席1938年在黨的六屆七中全會報告中的一段話。匡亞明將領袖的倡導銘記在心。1942年延安整風時期,匡亞明有機會當面向毛澤東請教對孔子的評價,談及孔子“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的觀點對整頓黨風頗有針對性,談及汲取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精華問題……
匡亞明說,我的愿望是從中華民族2000多年來在文、史、哲、農、工、醫、政治等方面有杰出成就的人物中精選200人,以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方法對他們的思想加以評述,由微見著地勾勒出這段歷史中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總體面貌。
他想的是完成毛主席的命題,給歷史一個交待。
1981年到1985年,他伏案寫作,并與各方專家細加研討,4年寫就30余萬字的《孔子評傳》,由山東齊魯書社出版。這就是直到2006年,匡亞明已仙逝10年之后才出齊的皇皇200巨冊的《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的開山之作。自此,匡亞明重又與山東建立起了緊密聯系。丁瑩如教授說,那時每年到山東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
匡老逝世后,江蘇宜興提出將匡老的骨灰安放在宜興。1927年11月,匡亞明以江蘇團省委委員和特派員的身份參加并領導了著名的宜興秋收起義,這次起義被陳云同志稱為“江南第一槍”。但匡老的兒子說,當年他和父親一起爬泰山時,父親告訴他百年后一定要把骨灰葬在山東,因為“山東是我的第二故鄉!”
丁教授說,在大眾日報的幫助下,完成了匡老的心愿。
匡亞明的一部分骨灰安放在沂水王莊——大眾日報創刊地。采取的是環保的樹葬形式,現在已成為山東青少年愛國主義傳統教育基地。
匡亞明是江蘇丹陽人,在他九十一年的人生中,在山東生活和工作的時間不過十分之一,但山東卻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丁教授說,他的許多生活習慣已經“山東化”了,比如身為南方人的他特別愛吃大蔥,而且一定得是那種又粗又長的山東大蔥。
注:抗戰勝利后,1945年10月10日,國共雙方簽訂了《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即“雙十協定”,并于1946年1月10日,國共雙方共同頒發了1946年1月13日午夜實施全面停戰的命令。為保證停戰命令的有效執行,成立了由國共美三方代表組成的軍事三人小組及“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簡稱軍調部),具體負責監督停戰事宜。為了監督調處全國各地停戰協定的執行,軍調部在全國派出了31個軍調執行小組。其中,山東地區設濟南等7個小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