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延慶
傅合遠,1955年出生,山東省齊河縣人。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中國文學研究所所長,山東大學書畫研究院副院長。中華全國美學學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兼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山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出版專著有《書為心畫》、《書情畫意》、《中華審美文化通史·宋元卷》等。
緊張
用隸書寫了一遍《前赤壁賦》,充滿道家精神的內容籠罩上無邊寂寞,蘇軾在文末附加幾句話:
“軾去歲作此賦,未嘗輕出以示人,見者蓋一二人而已。欽之有使至,求近文,遂親書以寄。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后赤壁賦筆倦,未能寫,當俟后信。軾白。”
一個謹慎怕事的蘇軾如在眼前。藝人多狷狂,少乞憐,多豁達,少跼蹐。但在大難面前,在連續不斷的大災大難面前,蘇軾委實有點扛不住了,毀碑,貶謫,連命都朝不及夕的時候,他能把如此內容寫出,已屬狷狂,能告訴朋友“當俟后信”,已是豁達。
因為有緊張貫注其中,因為是以正楷寫道,傅合遠才說; “這篇作品不如《寒食帖》好。”
這是理性的論斷。當年他拿著作品,走在去蔣維崧先生家的路上,心中感到特別緊張和不安。當作品在墻上掛出來時,蔣先生開始只是頷笑,他明白,先生是肯定了。
突然,蔣先生說了句:
“后邊比前邊要好。”
傅合遠1993年加入中書協,正是蔣先生介紹的。看完了,評完了,蔣先生簽上了自己的意見。
為紀念蔣維崧離世五周年,他寫了《略論蔣維崧先生的學術貢獻與書法篆刻藝術》,發在2011年《文史哲》第5期上,引文有25處。
“蔣先生和謝稚柳要好。一次,謝老開玩笑說,蔣公,你什么時候寫字和你簽名一樣,就更好了。這是說蔣先生太認真,老想寫好,就緊張了。”
傅合遠和蔣先生相識二十多年,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一次,蔣先生在學生面前,主動提出寫字,眾人都驚訝。但連寫幾張,蔣先生并不滿意,其中一幅,章還蓋倒了。傅合遠小時寫字時,常對爺爺說:
“你上一邊去,不要看。”
黃河流至濟南,北岸一道防護堤,石陣井然叢生兀立,林木濕地寬闊空曠。往北,就是傅合遠的老家齊河。
“我一寫字,爺爺就高興,就站在后面看,但我不愿意讓他看。”
冬天結冰,墨凍了,手也凍了,他到生產隊的牲口棚,爺爺喂牲口,他就著牛群身上散發的熱量,和著牛群鼻孔呼出的熱氣,在溫暖的牲口棚里寫。
他以后經常感到緊張。
在山東大學,一開始他教寫作,后來到研究生處。因為不愿搞行政,也因為愛好書法,他先后考取了文藝學的碩士和博士。碩士論文《宋代書法美學思想的“尚意”特征》,登在1993年《文史哲》第一期上,此文引文獻64處,是《文史哲》第一次登載書法美學方面的理論文章。
“慢慢地,就想專門搞書法美學,但心里沒底。到底行不行?個人不知道,有點緊張。”
周來祥教授鼓勵他:
“你可以搞,這很有意義。”但在當年,連給友人手寫的字跡,都得叮囑“必深藏之不出”,沒人敢去鼓勵蘇軾。
相比蘇軾楷書《前赤壁賦》的“筆意不谷”,王羲之的《喪亂帖》,不但一掃《蘭亭序》的雅致,不再或不能再講究意在筆先,而是筆與意達到了完全的融合。開句黑云壓城:
“羲之頓首。喪亂之極,先墓再遭荼毒。”
接下來便是:
“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徹心肝,痛當奈何,奈何。雖即修復,未獲奔馳,哀毒蓋深。奈何,奈何。臨紙感哽,不知何言。王羲之頓首頓首。”
濃情勃起時,筆走鐵畫金石,處處拙澀而后戛然。傅合遠說:
“它展示的書法魅力令人驚嘆。”
欽佩
蘇軾的《寒食帖》,內含兩首詩,寫于被貶黃州第三年: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臥聞海棠花,泥圩燕支雪。閹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漾瀠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窮途,死灰吹不起。”
起首字雖有大小斜正,但尚能控制,隨后運筆加快,不計工拙,自“春江欲入戶”,筆更縱,字更大更急促,粗黑密重過后,忽又疏曠細長,至最后,墨色又呈豐潤緩慢。傅合遠認為:
“波折動蕩,正是蘇軾主張的‘無意于佳乃佳’、‘瓦注賢于黃金’,這不同于前人的‘意在筆先’。
“晉代王羲之講,‘凡書,貴乎沉靜,令意在筆前’,側重指筆意和技巧,筆勢或開張或舒緩,到唐太宗李世民親撰《王羲之傳》,讓這一旨趣達到頂峰。到了宋元,這種更適于篆隸楷,適于靜態書法的‘意’,已被重道,重主體心靈,重情態意趣的‘意’所取代。
其實,清人所評唐代孫過庭書法,是‘筆破而愈完,紛而愈治,飄逸愈沉著,婀娜愈剛健’,也已經傳達出因于此而達于彼,于矛盾中超越深化的意思。
是‘意在筆先’,還是‘筆前意后’,還是別的什么,真是不好說清楚。”
蔣維崧先生曾經對他說:
“要多看,不能光是多寫。”
山東大學終身教授周來祥,指導他作博士論文時,和他談話說過:
“古代的藝術家和藝術理論家多是不分的。”
近人康有為是尊碑抑帖的,但傅合遠照樣深入研究,專門著述一篇《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的美學思想》,發在1997年《文史哲》第一期上,對其高度肯定古碑野逸、拙悍、粗獷的書風,予以全面分析。
2008年,傅合遠在日本大東文化大學演講時,提到了五十年代日本書法作品《崩壞》和《抱牛》,這兩幅帶有繪畫味道的作品,分別獲得過世界藝術博覽會金獎。那個年代中國人的書法,還沒能被世界所認可,對此,他在演講中感到非常遺憾。
畢加索曾說,我要是在中國,首先會是一個書法家。傅合遠寫的《中國傳統書法與西方現代抽象藝術》,縱論書法的原生形態和新生之路,憂患和希冀并發。文章登在《文史哲》1994年第6期,引文有19處。
2009年,傅合遠在韓國昌原大學校演講,暢談中國的學院派書法,和今日中國書法的棄雅從俗現象,引文也有15處。
周來祥教授對他講,你有實踐的功底,這對你的藝術理論研究是一個很大的優勢。沿這條路走下去,會越走越寬。
對鐘繇癡迷書法到“臥畫被穿過表,如廁終日忘歸”,他極表欽佩。他說:
“在靜靜的書房,展紙濡墨,如進名山大川,奔走呼號,閃展騰挪,擺脫理論思索的苦悶和人世間的煩惱,有一種獨應無人之野的快感。”
顏真卿《祭侄稿》的最后寫道:
“方俟遠日,卜爾幽宅,魂而有知,無嗟久客,嗚呼哀哉,尚饗。”傅合遠認為,評其為“天下行書第二”,并不公允,因為《蘭亭序》已隨葬入昭陵,摹本畢竟“下真跡一等”,與王羲之的“真感情”,已是影子的影子,隔了三層。(作者:張延慶)
后記:《文史哲》,創刊于1951年,是綜合性人文社會科學類學術期刊,由教育部主管,山東大學主辦。作為新中國第一家高校文科學報,《文史哲》恪守“學者辦刊”宗旨,創辦至今,海內外發行量一直穩居全國高校文科學報之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