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楊以增在故鄉聊城建筑了專門的藏書樓——海源閣,后來盛極一時
□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冬,劉鶚冒雪前往海源閣,竟不能得見海源閣藏書,像劉鶚這樣被海源閣拒之門外的文人學士不在少數
□在海源閣藏書印中有一方“子子孫孫永保用享”,美好的夢想在戰火中隨著諸多珍本星散四方而破滅,為歷代書厄添加了辛酸的一筆
南北之精帙萃于山左一隅
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就在這一年楊以增在家鄉東昌府(現山東聊城)建筑了專門的藏書樓——海源閣,該樓坐落于城內萬壽觀街路北楊氏宅院內,面南背北,二層四間,楊以增親書匾額。
海源閣建成的最初幾年,其藏書還在一般水平,后來盛極一時歸因于兩次機緣。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楊以增開始到“人文淵藪”的江南去做官。楊時任江南河道總督,不論從聲望、地位,還是資財上都為他廣收書籍提供了極大便利。最直接的一點,他在當地收集的大批書籍可以憑身份借助官方漕運糧船運回老家,聊城當時是大運河“九大商埠”之一,有了這樣的便利,“南書北運”就有了“捷徑”。再有就是當時江南一帶戰亂頻仍經濟崩潰,尤其是太平軍、捻軍在此與清軍作戰,兵燹連年不絕,江南舊家藏書多不能守,大量散失,流入市場,給楊以增大批收購珍貴善本提供了機會。如,號稱乾嘉間文獻之宗王、“三百年來藏書之巨擘”的黃丕烈(蕘圃),晚年家事多艱且病魔纏身,不得不賣書解窘,其所藏盡歸汪士鐘藝蕓書屋,咸豐初年,藝蕓書屋所藏復散出,大多歸于瞿氏鐵琴銅劍樓與海源閣,而以海源閣為最,其中經黃丕烈手校的書籍就達80余種。除此之外,瞿氏恬裕齋、鮑氏知不足齋,以及韓氏玉雨堂元人集部書等均歸于海源閣,這是海源閣藏書數量質量的一次大飛躍。當時的藏書家江標說:“(海源閣藏書)大約吾吳舊籍十居八九,蕘翁(黃丕烈)之所藏,則又八九中居其七焉。”由此奠定了“南瞿北楊”的格局,海源閣與鐵琴銅劍樓一時并稱于海內。
海源閣藏書在楊紹和手里又得以精進。楊紹和善于鑒別古籍,在北京充翰林時專事收購圖書。時值慈禧發動宮廷政變,顧命八大臣以狂悖被殺,怡親王載垣也在其中,怡府建有樂善堂、明善堂、安樂堂專門庋藏珍貴圖籍,匯聚徐氏傳是堂、季氏靜思堂珍籍,宋版書多至數百種,異常珍罕。事發后楊紹和乘機購得善本不下百本。這樣,海源閣又匯聚了北方王府藏書之精華,正如葉公綽先生所言:“汲取南北之精帙,萃于山左之一隅”,傅增湘先生也慨言:“(海源閣)蔚然為北方圖書之府,海內仰之,殆如景星慶云。”
藏書者的苦心與借閱者的不滿
《老殘游記》的作者劉鶚在一首詩中寫道:“滄葦尊王士禮居,藝蕓精舍四家書,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瑯 飽蠹魚。”不言而喻,劉鶚在借詩發泄對海源閣拒他于門外的不滿。光緒十八年(1892年)冬劉鶚冒雪前往海源閣,竟不能得見海源閣藏書,掃興而歸,一番牢騷也在情理之中。像劉鶚這樣被海源閣拒之門外的文人學士不在少數,像歷城解元徐金銘為得見海源閣藏書求為楊氏童子師(即給海源閣第四代楊敬夫當老師),而最終也沒能如愿。
海源閣藏書實行絕對的關門主義,外人與戚族一概不能入藏書樓一步。這其中的苦心是外人不易理解的。歷來藏書聚難散易,稍有不慎便灰飛煙滅,況且時值戰亂頻仍,藏書之艱難更是苦不堪言,海源閣藏書搜集于亂世,其間感受更加深切,像楊氏藏書制定的“大亂居鄉,小亂居城”制度就是對付時局的不得已辦法。
楊氏藏書考慮縝密,楊敬夫在《曝書》中說:“我家遵守舊規,每二年或三年必曬書一次,全家共同從事,并預先邀同親友數人幫忙,由清明節起,至立夏止。據先世遺言云:‘夏日陽光強烈,書曝曬后,紙易碎裂,不耐久藏,且時多暴風雨,有卒不得收拾之虞;秋季多陰雨,潮濕氣盛故易襲入書內。清明節后氣候干燥,陽光暖和,曝書最為適宜,立夏后漸潮濕,即不宜曬書矣。”海源閣藏書盡屬珍本,外有木匣,內有錦函,曬書時將每冊書按次序散列案上,在陽光下曬一至兩個小時即移回室內,再按原來次序排列原架隔上,并用白絲棉紙將樟腦面包成許多小包,隨書在函中放入一二,但不得放入書中。此番工作之后,五至七天內上午十時至下午四時,將藏書樓所有門窗悉數打開,以使日暖風和之氣徐徐進入,并將架隔上浮塵撣盡。過此時期即將全部門窗重行關閉,嚴密封鎖,同時封條安藏。
今天看來,藏書者的苦心與借閱者的不滿都是文苑中的佳話,盡管當時他們是那樣格格不入,但假以歷史的眼光,都十分可愛,而且值得尊重。
三次遭劫摧毀“子孫永保”夢想
民國十八年(1929年),軍閥王金發糾集殘部進駐聊城,其所從書記官蘭山樊天民、堂邑楊道南將海源閣之宋元秘籍、金石書畫擇優掠去,海源閣藏書慘遭損毀。
民國十九年,土匪王冠軍占據聊城,海源閣再次遭劫。1931年1月16日《中央日報》報道:“王匪除將楊氏藏書運走大批外,焚毀者尤居多數,甚至做飯用書燒火,睡覺用書作褥,吸大煙用書,擦槍、拭燈、擦桌子、擦鼻子無不以書為之,致價逾連城之古書,幾破壞凈盡……院內室外書籍滿地,廁所馬廄亦無地無之,院內書籍盡為大雨淋爛……”事后,楊氏點驗,計經部損失十之七,史部損失十之四,子部損失十之四,集部損失十之三。
此后,楊氏將殘存書籍部分運往濟南,剩留部分與楊氏用以刻印《海源閣叢書》的全部刻板、木活字、鐵范等則運往聊城西南田莊楊氏祖塋之旁的“弘農丙舍”。1938年日寇攻陷聊城,“盡遭火焚”。此為海源閣三次劫難。
在海源閣遭劫前的1928年,其末代主人楊敬夫先后兩次將海源閣珍善書籍運存天津,第一批26種宋元珍本運津后,除宋本《會稽三賦》未售外,其余25種先后為國內藏書家所購。第二批運津119種宋元本書籍,其中92種經平津人士王紹賢、常耀奎等努力,1946年2月5日由北平圖書館正式收藏,另外27種由山東省圖書館收藏(現存省博物館)。二次遭劫后的運濟之書經濟南人士辛鑄九、苗蘭亭、張蔚齋等努力,時任山東省立圖書館代理館長羅復唐斡旋,1945年10月歸入山東省圖書館收藏,共計2300余種,其中元版書兩種、明版書368種,省圖辟海源閣書庫專藏,并配“奎虛書藏”閱覽室供讀者使用。
海源閣藏書起于戰亂,最終又大部分毀于戰亂。在海源閣藏書印中有一方“子子孫孫永保用享”,美好的夢想在戰火中隨著諸多珍本星散四方而破滅,為歷代書厄添加了辛酸的一筆。但它還是為我們留下了許多“劫后余珍”,以及為傳承中華文化自強不息的一個個身影與一段段往事。
·相關人物·
楊以增
楊以增(1787—1856年),清東昌府(今聊城)人,字益之,號至堂,晚號東樵,死后謚端勤。道光二年(1822)進士,歷官貴州、湖北縣、府、道知事,再授河南開河道,轉兩淮鹽運使,后擢任甘肅按察使,陜西布政使,權陜甘總督,總理糧臺,轉江南河道總督。楊為官能體察民情,在河道總督任上曾于除夕夜冒風雪暮宿河上,自備柴炭鹽米而不占用河工開支。林則徐對他人品非常欽佩,贊揚他“乃圣賢門中人也”,并在陜西巡撫任時薦舉楊代替自己接任。1840年,林則徐于廣州燒毀鴉片、抗擊英國侵略之時,楊以增建起了“北方名樓”海源閣,一位為維護國家利益同外敵浴血斗爭,一位在戰亂之際為傳承中華文化嘔心瀝血,兩位摯友以不同的方式為國家與民族竭盡自己的力量。
在《海源閣珍藏尺牘序》中,海源閣第二代主人楊紹和寫道:“林文忠公(指林則徐)與先君同宦楚、豫、秦、隴,投分最密,丙午(1846年),文忠撫關中,將引疾歸,適先君擢藩兩陜,遂舉以自代。有‘誠正清勤,明敏練達,實臣所不及’云。古所謂知己者非歟!”1846年,林則徐被調任陜西巡撫,楊以增調任陜西布政司,在這期間,許多奏折都是林、楊聯署的。在海源閣收藏中有林則徐寄給楊以增的親筆信札17件,內容有論學問的,有論政治的,也有論及家庭瑣事的,不僅可以看出兩人道義之交的深厚及彼此政治見解的一致,而且可以了解到林則徐晚年政治生涯和精神面貌的一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