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醞釀一年造艦
威海北洋水師旅游發展有限公司的辦公室，位于威海市港務局辦
公區南側一幢不太高的小樓上。透過小樓北側窗戶的玻璃，就能看到
位于威海港區北側的客運碼頭。明年春天的旅游旺季到來前夕，將有
一艘巨型船只永久地停泊那里。這就是正在建造中的“定遠號”紀念
艦（以下稱“定遠艦”）。目前，這艘從十九世紀“走”來的“亞洲
第一巨艦”，正停泊在離這里幾十公里的榮成海達造船廠，復制工程
已進入吊裝“克虜伯”巨炮階段。
復制“定遠”
靈感來自柯氏“飛黃”
高大魁梧的姜培旗，是威海北洋水師旅游發展有限公司的副總經
理。近兩年多的時間里，“定遠艦”幾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內容。
這位出生在威海灣南畔的威海衛子弟，自小就從長輩們口中知道
了1894年發生在中日兩國之間的那場海戰。與從“全民皆兵”的20世
紀六七十年代走過來的中國人一樣，姜培旗對武器一直保持著一種特
殊的興趣，這其中，就有一部分是針對甲午戰爭期間交戰雙方武器裝
備的。但他做夢也不曾想到，自己會與一艘甲午巨艦的復制品朝夕相
伴。
姜培旗告訴記者，復制“定遠艦”的靈感源于1997年5月臺灣藝
人柯受良駕車飛躍黃河壺口瀑布。當時，一手策劃了“飛黃事件”的
香港鳳凰衛視稱，他們下一個目標是打撈早在100多年前曾經同時維
系著民族驕傲和恥辱，沉沒于甲午海戰中的北洋水師旗艦“定遠號”。
但是此后，由于得知“定遠號”在海戰期間是被爆破炸散的，打撈的
可能幾乎為零，此事便不了了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時任威海計委副主任的鐘云飛得知此消息
后，很快就萌生了建議威海地方政府和企業復制“定遠艦”的念頭。
此后幾年時間里，他多次向有關部門提交建議書，游說、論證復
制“定遠艦”的可能性和意義。這種努力終于在21世紀初得到了回應，
威海港務局于2002年決定斥巨資來完成這一壯舉，同時“定遠艦”復
制項目也獲得了政府立項。不久，生產高分子材料醫療器械的威高集
團攜巨資參與，復制“定遠艦”一事遂有了一些眉目。
大海撈針“定遠艦”浮出水面
很顯然，在威海，“姜培旗們”注定是無法找到對復制“定遠艦”
有價值的資料的，盡管“定遠艦”曾經長期出入威海港并在這里走到
了生命的終點。
從2002年開始，他們先后把探尋的觸角伸向了德國駐華大使館、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故宮博物院，但是得到的回答是令人沮喪的：
當年承造“定遠艦”的德國伏爾鏗造船廠檔案已毀于第二次世界大戰
的戰火，而“定遠艦”回國后，送入清宮的原廠圖紙及模型也下落不
明。
捷徑被堵死，他們只好從查找史料入手，在浩如煙海的史籍中仔
細搜尋“定遠艦”的蹤跡，梳理、獲取一切與“定遠艦”有關的記載。
此間，他們先后請教過國內外有關的歷史專家、學者及軍迷“網蟲”，
走訪過北洋海軍將領的后代，考察過中國近代海軍的起點福州馬尾，
探尋過保存在日本的“定遠艦”遺物，獲得、整理了大量有關“定遠
艦”的文字、照片、圖像資料。但是，“定遠艦”依然如一個巨大而
模糊的影子，隱藏在厚厚的歷史濃霧背后，讓“姜培旗們”摸不著、
看不清。
重大轉機來自同樣對“定遠艦”情有獨鐘的著名甲午戰爭專家姜
鳴先生。此前，姜鳴先生從有關渠道打聽到，波蘭一家私人博物館收
藏有德國“薩克森艦”的全套圖紙。“定遠艦”正是集中了當時世界
上最先進的鐵甲艦：英國“英弗萊息白號”和德國“薩克森號”二艦
的優點，并融入了中國技術專家自己的設計思想設計建造的。為此，
姜先生特地赴波蘭拜訪了這位私人收藏家并從那里獲贈了“薩克森艦”
的全套圖紙。于是，峰回路轉，“定遠艦”像是突然從海里冒出來一
樣，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接著，對承擔“定遠艦”復制設計單位的考察、遴選也緊鑼密鼓
地展開，最終國內船舶設計行業中的權威———中船重工第七○一研
究所被圈定。作為一家科研力量雄厚的軍工、船舶設計單位，第七O
一研究所為人民海軍擔綱設計了所有的水面艦艇，著名的“中華第一
艦”———“哈爾濱號”驅逐艦、“神州第一艦”———“深圳號”
驅逐艦，均出自該所專家之手，甚至“明斯克號”航母旅游項目的成
功背后，也有該所的技術支持。
“定遠艦”復制工程已是箭在弦上。終于，隨著榮成海達造船廠
船塢里陣陣禮炮的轟鳴，“定遠艦”的“王者歸來”之旅開始了，時
間是2003年的12月20日。
經營“定遠艦”
復制“定遠艦”，究竟是為了什么？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一百多年前，因為一場決定兩個遠東國家命運的甲午海戰，小小
的威海衛一戰成名；一百多年后，當冷戰格局結束，發展經濟成為東
北亞數國共同而迫切的需要之后，那段并不遙遠的歷史便很自然地被
納入這座城市的旅游產業之中，成為一筆不可多得的旅游資源，而開
發甲午戰爭題材的旅游資源，也一直是威海旅游業界的主要工作之一。
贏利現實話題難回避
“由企業出資來做這樣一件事，賺錢肯定是其投資的題中應有之
意�！薄岸ㄟh艦”項目營銷策劃顧問，山東大學威海分校商學系教授
閆濤蔚先生開門見山地告訴記者。
從主題旅游的角度講，“定遠艦”項目可以視為一個艦船類主題
旅游項目。這方面的成功案例國內外都有，對于國人而言，最著名的
也是最成功的也許就是深圳的“明斯克號”航母項目了，天津、青島、
大連等地也有類似的旅游項目；從景觀類型來看，復制出來的“定遠
艦”又顯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造景觀。不惜幾千萬元巨資建造一座
人造景觀，然后賠得血本無歸的案例，在中國旅游界更是比比皆是。
“定遠艦”的贏利前景，會向“明斯克號”看齊呢？還是會蹈后者的
覆轍呢？
來自威海當地坊間的說法，目前威海港務局和威高集團兩家公司
已經為復制定遠艦項目投入了近3000萬元的巨資，但離5000萬元的投
資預算尚有2000萬元的缺口，目前他們正在通過貸款或者融資等渠道
來解決資金缺口。而記者從威海北洋水師旅游發展有限公司也了解到，
不久前，他們請深圳的一家咨詢公司對項目進行了一次評估，評估報
告稱：樂觀地估計，以每年接待40萬人次，每張票價25元計算，門票
收入頂多有1000萬元，如果能夠通過出售旅游紀念品和舉辦活動等方
式獲得維持基本運轉費用的話，那整個項目收回投資至少需要5-6年
的時間。如此之長的投資回報周期，加之人造景觀對消費者而言，大
多需要一個比較漫長的接受過程，這足以讓許多人對該項目的贏利前
景心懷忐忑。
復制定遠艦，一次代價不菲的冒險。
名份決定生死的定位
曾經在國內旅游業風靡一時的人造景觀，因其缺乏文化底蘊等致
命缺陷，大多在給世人留下一大堆笑柄之后歸于沉寂，同樣是人工復
制的“定遠艦”能否打破這種“宿命”呢？
閆濤蔚似乎更愿意用一個以艦船為載體的歷史主題旅游項目來給
“定遠艦”定位，而不是將其定位于一般的人造景觀。他對即將從圖
紙和商業策劃書上走進人們視野的定遠艦項目的描述是：一座以一艘
十九世紀巨艦為窗口和載體，用以展示中國近代海疆歷史及世界海軍
歷史的主題博物館。
閆濤蔚告訴記者，中國目前的歷史博物館性質的旅游景觀，多數
以講述正史為主要的敘事方式，在還原歷史方面，手段和方法也多是
粗線條的，缺乏足夠的親和力和參與性。他賦予“定遠艦”項目的功
能是：傳播知識、講述故事、追述歷史。他說，因為搜集材料的緣故，
“定遠艦”項目參與者掌握了大量的近代世界海軍尤其是中國近代海
軍發展史的珍貴資料，而且通過走訪掌握了親歷過那場戰爭的中外人
士及其后裔的情況，加之一大批從民間視角研究甲午海戰的專家的加
盟，游客在定遠艦上看到和體驗到的，將是一段將近代中國置于國際
政治大背景之下的“大歷史”，將是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的命運息息
相關的歷史，將是通過一個個微小的窗口管窺到的中觀和微觀的歷史，
將是一段身臨其境并觸摸得到的感性的歷史。
閆濤蔚認為，對于劉公島上以文物、古跡為主要內容的中日甲午
海戰博物館，和以聲、光、電技術還原甲午海戰若干片段和場面的人
造景觀甲午海戰館而言，定遠艦項目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在形式上，
都將是一個有益的補充。而且由于氣候的原因，每年總有一段時間會
因為風浪較大而致使開往劉公島的旅游班輪無法運行，給來威游客留
下遺憾。不久的將來，因為“定遠艦”的存在，風大浪高的時候，來
威旅游的游客可以到定遠艦上一飽眼福，而不再抱憾而歸。
賣點尚須審慎設計
閆濤蔚先生一邊向記者展示著“定遠艦”營銷策劃書，一邊告訴
記者，在接手“定遠艦”營銷策劃項目之前，他也曾有過顧慮，但是
在搜集材料過程中，他發現：將“國恥”引入旅游項目，“定遠艦”
項目既不是天下獨有，也不是國內第一個。如果吃“國恥飯”是允許
的，那么作為一種企業行為，復制“定遠艦”首先在道德上是無可厚
非的。接下來的事情是，究竟該以怎樣的態度對待“國恥”，然后是
在“國恥”的基礎之上如何做事和做哪些事？
在那本厚厚的營銷策劃書上，記者發現“定遠艦”項目大體上有
三大營利渠道，一是展覽門票收入，二是參與性互動項目收入，三是
紀念品開發。
第一部分以靜態的展示為主要形式，內容涉及中國航海史料、中
國海軍起源、影響中國海軍之重要人物及其后裔情況、重大事件、世
界艦船發展歷史、鐵甲艦知識、甲午戰爭的歷史背景及經過、“定遠”
技術參數、參戰經歷及歸宿等；第二部分為有表演性質的甲板功能展
示、軍服軍帽展、水手結展、信號旗展、艦船用品展等；第三部分的
紀念品將主要由專業化的公司來投資開發、運作，產品分為艦模型、
實用型、裝飾型、益智型、文化紀念型等。
閆濤蔚說，在產品開發和經營模式的設計上，營銷策劃方案是充
分考慮了國人的情感和歷史的真實等因素的，一些細節也給予必要的
考慮，如計劃在適當的時候聘請歷史專家出任導游等等，以體現項目
的嚴肅性和高品位。據了解，此營銷策劃方案是在招標基礎上集思廣
益形成的，在招標時曾有一家公司提交了一份給“定遠艦”項目加裝
娛樂、餐飲、住宿等功能的商業計劃書，結果引起項目負責人的震怒
和痛斥。
閆濤蔚認為，“定遠艦”作為由企業投資建造的一個旅游項目，
只是一座盡最大限度接近“定遠號”軍艦的浮動博物館，既然是企業
行為，就必須考慮生存和營利模式。當然，投資者也不至于弱智到拿
著“國恥”當兒戲的地步，只要他們對待“國恥”題材的旅游資源態
度是認真的、負責的，而且依法納稅，我們就應該用寬容的眼光看待
這種投資行為，讓它承載過多不應有的道德訴求，是有失公允的。
遭遇“國恥拷問”
記者在威采訪期間了解到，復制“定遠艦”的確在當地引起較大
反響。有消息說，，威海市對該項目十分重視，有意將該項目營造成
為繼甲午海戰館、甲午海戰博物館之后的第三大甲午題材旅游勝地，
并將其列為本年度六大旅游項目之一，予以重點支持；當地媒體更是
對該項目青眼有加，不僅刊發過多篇重頭新聞，還辟有新聞專欄，定
期報道項目進展情況。
但是記者從其他渠道還了解到，幾乎是從復制“定遠艦”還只是
一個“說法”的時候起，針對是否有必要復制“定遠艦”一事，輿論
界就已經爭論得沸沸揚揚，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聲音。原因不言自
明：甲午戰爭是一場讓中華民族蒙羞的戰爭，涉及國恥，任何與此有
關的商業行為都足以會讓人們繃緊神經。
反方：別拿“國恥”當噱頭賺錢
觀點之一：擺一艘嶄新的“定遠艦”在甲午海戰故地，這種將痛
苦和恥辱娛樂化、商業化了的“紀念”，只會淡化人們對恥辱的記憶，
而不會讓人們體會國弱被人欺的慘痛歷史教訓，更無以激發公眾的愛
國主義熱情和行動；
觀點之二：即使要紀念國恥，也大可不必耗費巨資做一個造價昂
貴的贗品，來牽強附會地搞什么國恥教育，倒是可以效仿國內對圓明
園和美國對珍珠港事件中被日軍擊沉的“亞利桑那號”戰列艦保持原
樣的處理方法，那樣既有悲劇之美，又具文物的真實之感；
觀點之三：給“大手筆”的復制貼上“亞洲第一”之類的標簽，
展示的將不是國恥，而是一種虛幻的榮耀和阿Q式的自大，而用“國
恥”的噱頭來賺錢，更是對人們愛國情懷的褻瀆。
正方：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正方的代表人物則是北洋水師研究專家陳悅先生。這位27歲的青
年是一位的道的民間人士，因為對甲午戰爭和近代武器知識的特殊興
趣，不僅開設了自己的甲午網站，而且因為在這一領域的研究成果，
最終被威海北洋水師旅游發展有限公司聘為專家，并成為公司的技術
指導工程師。
陳悅認為，19世紀末是人類歷史上一個值得反復回味的歷史時期。
人類的科學知識和技術已經積累到了一個較高層次，作為那個時代科
學技術的結晶，以“定遠艦”為代表的一大批巨艦，代表著那個時代
人類航海文明的精華。但是由于歷史的原因，那個時代的戰艦先后都
在歷次戰火中沉入茫茫大海，而未曾留一個直觀的實物。如今，復制
的“定遠艦”，作為一座展示人類航海文明的博物館，不僅可以填補
人類航海文明的一個空白，還可以讓人們直觀地感受人類科學技術進
步的歷程；
與“定遠艦”密切相關的中國近代史上的洋務運動，是近代中國
人自強圖存的一次悲壯的努力，盡管它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卻留給了
后人許多可以汲取的經驗和教訓�！岸ㄟh艦”的存在，給人們以史為
鑒進行“國恥”教育，強化藍色國土意識提供了一個直觀的平臺。
能否進行“國恥”教育不應以是否人工復制為前提。只要是以認
真負責的態度，全面真實地反映歷史，做到內容真實、立場鮮明、道
理深刻，而不是戲說歷史，就不應該求全責備。
◆導報記者牟德鴻威海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