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一起的人,并不等于是你最了解的人——我們常常為此耗盡一生精力,結果仍是收效甚微。也許,對身邊的人,應該放棄全盤掌控的欲望,這是明智的。保持距離,看看那個人在忙碌些什么,到那時,驚訝和喜悅才可能閃現。 還在三年前,當趙波對我說她也要寫作時,我不禁在心里嘀咕:“算了吧!”的確,我是寫作的敵人,在這方面我決幫不了任何人的忙,哪怕是妻子(1995—2000年,她曾是我的妻子,補注)。但是,趙波決心已定,她放棄了工作,真的坐在房間里寫起來。我想,行,有事干總比沒事干好。至于將來誰知道?走著瞧吧。 很快,三年過去了,趙波仍坐在房間里寫作。我在一邊看她,奇怪她的專注——日常生活中趙波并不如此:心不在焉、逃避瑣務、走神甚至恍恍惚惚。她似乎對日常生活缺乏興趣,可是一旦把這種生活寫進她的作品,情況才發生了顛倒。要是沒有寫作,生活對她就會像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正如沒有攝影,青春美貌也會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有過? 趙波愛聽故事,任何人的講述,完整的,片斷的,沒頭沒腦的,都成。趙波愛窮根究底,但這種好奇心常常被善意地中止。她不知道,記憶力、說謊之本性、忌諱、他人隱私、性別障礙、添油加醋,以及永遠殘缺的真相,都是現實人生故事的附加物。所幸的是,趙波被壓抑的好奇心往往在她某一天的寫作中得到了達成——她的小說,大部分起源于傾聽,最終通過她的大腦的想象,呈現出別樣的結局。 寫作是趙波紀念她所害怕的生活的迷人憑證,這真是十分的不可理喻。她知道寫作可以壓縮冗長的人生,把它變成一個只要半小時就能讀完的傷感故事。而生活卻永遠如散文般在每一刻無聲地流逝。幸運的是趙波常常在想象的生活中回避她置身的生活,這樣,當她從令人暈眩的寫作里返回到日常世界時,興致勃勃的神情總是重新浮現在她的臉上,她顯得投入、有人緣、熱愛生活,很難說這不是真實的。 這其實很像趙波筆下的人物:入世卻又游離、真誠卻又冷漠、相愛卻又疏遠、渴望卻又厭煩——他們不是一些固定身份的人,甚至不是生活在一個城市,可是他們的生活情態,以及由無常的命運所牽引的性格脈絡,總是流露出這種雙重的疑惑:何以被拋入生活?目的何在?得到又如何?我一直不清楚趙波怎么會寫出這些和她自身經驗不完全吻合的人生故事的。 我一再說我是寫作的敵人,我對寫作的見解往往是消極的。這一點趙波好像早有認識。她曾說,如果聽取我的意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可以寫作了。所以她寧可就一些極簡單的問題去請教陳村、阿城或李杭育。盡管事后我得知,他們的金玉良言和我此前的觀點大致相似,趙波還是愿意記住他們的話。 但我終于沒有成為趙波寫作的敵人,在她的又一本小說集出版之際,讓我像朋友一樣向她表示祝賀——正如一個嬰孩降臨人間,盡管世界充滿悲劇、苦難與無意義,生命的誕生卻總是奇跡。(《談一個維他命的愛情》《口香糖生活》 趙波著 作家出版社2002年8月版) □吳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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