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色佳，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是個好聽卻陌生的名字，它是美國紐約州的一個瀕湖小城，著名的康奈爾大學就坐落在這里。然而它跟中國又有什么關系呢？說起來不能不讓人神往，它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著名的詩人們醞釀愛情美酒的地方。在上個世紀前些時候，胡適與韋蓮司、林徽因與梁思成、冰心與吳文藻，都在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小鎮度過了一段或甜蜜或辛酸的日子。
韋蓮司——悵望東方六十年
內地人知道韋蓮司大約不過五六年的光景，然而這個終生獨守貌不驚人的美國女子卻是大文豪胡適一生悅慕的對象。１９１０年，胡適來到美國康奈爾大學就讀，從此結識了韋蓮司教授及其夫人和女兒克利福德·韋蓮司。一個是滿腦子革故鼎新思想的東方少年，一個是熱情開朗的活潑潑的美洲少女，每天在綺色佳的湖光山色中流連、切磋、暢談，相互欣賞的一對在這迷人的春色中怎能不萌出愛的新芽。
胡適在美國另娶洋小姐的風聲傳到老家，未婚妻江冬秀的娘家不干了。胡母慌里慌張地寫信問：兒啊，可有這等事。胡適以萬言書回復母親：“兒久已認江氏之婚約為不可毀，為不必毀，為不當毀。”胡適是個大孝子，雖然江不是他滿意的人選，然而念及母親的恩情與自己不能侍奉在側的愧疚，為博取母親的歡心，他在１９１７年回國與江冬秀完婚，并共度一生。胡適這輩子絕不缺少紅顏知己，但因為糟糠之妻不下堂，守舊一族莫不捧他為道德君子，惟獨胡適自己明白，他不過是不忍令母親傷心、“為愛我者屈”罷了，為此，胡適曾經自稱揀了好大便宜，自己受點委屈，落得孝順忠貞有良心幾大美名。
新婚也還愉快，只是從此良人永隔，他所理想的“智識之伴侶”韋蓮司只能做個紙上的知音了。婚既結了，兒子也有了，眼見是沒法在家庭生活這塊地兒鬧革命了，那就轉移陣地吧，去革文化的命，這地方不會傷著老娘老婆的心，也不必呢呢喃喃地去討人家喜歡，盡可以放膽出氣：文言文是什么鳥東西，滿篇“纏腳布上的血腥氣”孔教又是什么鬼東東，我就是要做只烏鴉沖你呱呱地怪叫兩聲，你能怎樣？于是，沒多久，文化革命急先鋒胡適就在中國暴得大名。所以，還得感謝韋蓮司與胡適的容忍克制，有情人沒成眷屬，卻給中國思想史造就了一個大人物。
可憐韋蓮司就在綺色佳一個人悵望東方了。所幸韋蓮司是個明朗豁達的人，家庭很溫暖，興趣也還廣泛，照料生病的姐姐，學習繪畫，又有胡適頻頻寄來的信，她也就滿足了。她關心著胡適的健康，胡適的夫人、孩子，胡適的如日中天的事業。每個生日，胡適會從遙遠的中國寄來玫瑰、茶、繡品等禮物，韋蓮司自然也不會忘記胡適重要的日子。后來的人生中，她在綺色佳接待過胡適與江冬秀的訪問，照顧過胡適熱戀的表妹曹小姐，還關照過胡適來留學的兒子。總之，只要跟胡適有關的，就是她至誠熱愛的。在孤獨清貧的晚年，她惟一的心愿就是要拿自己幾千塊錢的一點積蓄為胡適的文集出版做點事情，而在她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則是把胡適所寫的所有來信連同信封寄交胡夫人，作為檔案供保存和研究之用。
８６歲那年，韋蓮司寂寞地死在異鄉（因為經濟原因，她晚年搬到了一個消費低的地方）。在她的一生中，也曾有多次被追求，然而，惟一想嫁的人是她不能嫁的，而可以嫁的又非她所愛，她最終放棄了結婚的念頭，守著一摞沉甸甸的書信和一段不曾開花的愛情打發了大半個世紀。
對于自己，她從來是謙虛地不愿多談一句。然而在這樣獨特的人生中，她的內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悲歡？面對她的曠世深情，我覺得簡直沒有叩問的勇氣，還有什么話語能夠表達她簡單而平凡的一生所凝聚的愛的寬廣與崇高呢？超越的愛是永恒的愛。我相信，這個相貌平平默默無聞的女子，在漫長而寂寞的人生中，在她的心上，始終都開著一朵嬌艷的玫瑰……
林徽因——華麗轉身
１９２４年５月，送走了印度老翁泰戈爾，在徐志摩繽紛的淚水中，林徽因果決地轉過身去，與同她訂婚的男友梁思成踏上了西游的行程，來到了撒滿胡適和韋蓮司足印的美麗小城綺色佳。他們只是在這里短暫停留，兩個月后就要轉去賓夕法尼亞大學學習建筑。然而短短兩個月卻是他們的感情由波折而漸轉平穩的一個重要階段。
我一直懷疑梁啟超急忙地送他最中意的這年輕一對出國也是有些小盤算的，想那徐志摩從英國追到國內，一直對林徽因不大死心，又因為一起陪同泰戈爾訪華，一同扮演泰老詩劇的男女主角，難免會長了這小子的賊膽，還是讓兒子帶著百年難遇的林徽因走遠點比較保險。他徐志摩總不能跟到美國去搗亂吧。
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梁是建筑家，經常爬房梁做考察修繕，哲學家金岳霖故此戲稱其為梁上君子），這一對出身名門望族的才子佳人在綺色佳原本也該過得像神仙一樣自在。無奈，世上的事情十有八九總難遂人的愿，梁啟超雖然對林徽因視如珍寶，然而梁夫人卻很看不慣林徽因的現代派作風，又是拋頭露面，又是在醫院照顧還沒結婚的未婚夫，這成什么體統！梁家是什么地方，我兒子出了車禍我敢指著大總統黎元洪的鼻子叫他道歉，我們怎么能娶這樣不合體式的媳婦。林徽因躲到綺色佳，然而梁大小姐的信馬上就追了過來，大小姐告訴她的弟弟：母親病得厲害，你該回來看看，母親是至死都不要林徽因這種媳婦的。林徽因為這不公平的對待氣病了，她聲稱就留在綺色佳，不跟梁思成去賓夕法尼亞了。一邊是重病的老母，一邊是心儀的佳人，梁思成還沒成家就遭遇了婆媳關系這個對于男人來說最嚴重的問題。傷心懊惱之下，林徽因還曾給國內的徐志摩發過一封讓情癡詩人激動不已的信：不求你的信，只給我一個平安的消息就好。這怎不令徐志摩浮想聯翩，他趕緊就跑到郵局給林徽因發電報，并題詩一首做為紀念。而此時梁思成則收到了母親病危的電報。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綺色佳的美景真是惱人。梁思成思慮再三最終決定留在綺色佳陪林徽因。每天早上，他都會采一束鮮花等候林徽因的醒來。未婚夫的殷勤體貼，綺色佳的美麗風光，又有北京故人冰心吳文藻的問候，心情好了，林徽因的病也漸漸好了。
說起來，林梁二人應該比胡適和韋蓮司幸運，他們有著聲名赫赫而開明富有的父親，有著自由選擇愛情的權利。不像胡適，少年喪父、日子清苦，又有個母親包辦的未婚妻，然而他們卻也有著自己難念的一本經。綺色佳的歲月十分短暫，而林梁之間的愛情卻是在這里經歷了火一樣的洗禮的，這個夏天委實過得很辛苦。但畢竟是過去了，當他們并肩離開這個小城奔向賓夕法尼亞的時候，已經是一對共同承擔了患難的男女了。留在綺色佳的是儀態萬方的林徽因小姐轉身而去的華美背影。
四年之后，林徽因與梁思成在加拿大結婚，并在動亂的年代里一起度過了艱難而豐富多彩的人生，給世人留下了無數的傳說、追憶和敬佩。
冰心——水一樣透明的愛情
算起來，綺色佳盛開的玫瑰當中，冰心和吳文藻采到的那一朵是開得最愜意最舒暢的。
冰心和吳文藻的相識據說是由一個誤會引起的。當年，搭乘杰克遜總統號郵輪去美國的時候，冰心已經是京華大名鼎鼎的女作家，而吳文藻則只是清華園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船上無聊，冰心想起自己中學時候的同學曾來信說她的弟弟吳卓也搭這條船去美國，請冰心關照一下，冰心托了許地山去男艙找來了吳先生，不料見了才知道，此吳乃吳文藻，非彼吳卓也！就這樣，兩個人認識了。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冰心和吳文藻必定是有緣的人，所以在國內沒認識，竟因為一個誤會在船上認識，而到了美國各奔前程多年之后，卻又在綺色佳不期而遇。也許是感恩于這段天賜的機緣，冰心把個毫無意義的地名Ｉｔｈａｃａ譯為綺色佳，從此，人們沿用了這個美妙的名字，它一再地出現在有關現代文學巨匠們的傳記和傳奇中，記錄著這些鐘靈毓秀的男女在這里度過的玫瑰般的青春年華。冰心是為了補習法語才從她就讀的威爾斯利女子大學研究院來到位于這里的康奈爾大學的，修完一個暑期的法語，她就要回國了。當她來到這里，像林徽因和胡適一樣，她也給這里的風光迷住了，更讓她驚喜不已的是，吳文藻竟然也在這里，而且也是為了修外語。百感都隨流水去，一身還被浮名束，面對綺色佳的流泉飛瀑，心地玲瓏的詩人冰心用這樣的詩句表達了自己與綺色佳相見恨晚的感受。對于青春鼎盛的才子佳人而言，除了讀書，也許只有戀愛才不算辜負了這樣的良辰美景，怎么能不墜入愛河呢？吳文藻和冰心在這里收獲了他們甜蜜的愛情，相對于苦惱中的林徽因梁思成，還有毫無指望的胡適與韋蓮司，他們可以自由而盡情地相愛，他們的愛情像綺色佳的水一樣單純，像綺色佳的陽光一樣熱烈，像綺色佳的風一樣輕盈。
好時光總是轉眼就過去。不久，這對熱戀中的情侶不得不品嘗別離的滋味，他們去了各自的大學繼續完成學業。然而綺色佳的記憶卻從此變成了雪片一樣的書信在彼此之間穿梭往來。冰心還把綺色佳的湖光山色、風物人情寫成雋永的散文寄回國內，等她回國的時候已經結了集子在國內出版。比之從前，這些文章的文筆越發地嫵媚幽雅了，想必也與愛情的滋養有些關系吧。冰心回國，順便帶回了吳文藻的求婚書，可以說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為學術性的求婚書。在這封極長的信中，社會學家吳文藻用嚴格的論文格式邏輯清晰地論證了自己的愛情婚姻觀，然后小心地問，能不能以后讓我照顧您家的小姐。謝家是開明自由的家庭，一切但憑愛女的選擇，何況吳文藻也是不可多得的有才有德的好青年。于是，一對有情人歡歡喜喜成眷屬，綺色佳的浪漫愛情一直延續到他們生命的結束。
在坎坷波折的一生中，冰心與吳文藻始終以兩人共有的溫和與堅定面對變化無端的政治風云，以慈悲的心寬宥一切不公正的對待，并在創作和學術研究領域各有卓著的建樹。１９８５年，吳文藻先生辭世，冰心老人也在１９９９年安然離去。
綺色佳，一個美麗的名字，一個遙遠國度的袖珍小城，卻上演了這樣多精彩的愛情悲喜劇。那么多閃光的名字就這樣和綺色佳的山水永遠地結在一起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這可能是個惟一。如今，他們都去了，然而綺色佳應該依然有動人的玫瑰在盛開，有詩意的愛情在生長。也許，那些早已往生極樂世界的神仙愛侶們閑了的時候也會化一只蝴蝶翩翩去看綺色佳的玫瑰吧……
□蘇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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