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沒有一起盡興地兜過馬路,因為雙方都忙;閑來一起去美容院做頭發的陪伴者也不是彼此,因為兩人的審美觀完全不同。蘇青是要興沖沖地嘗試新鮮的發式,追趕心儀的潮流的;張愛玲卻始終以她或盤或綰的發髻示人,清絕但又別有味道—— 女人的友情不是單純的相互交心,也不是每日相伴的親密無間,而是心靈間的投契。是要在一個特定的時機,一個特定的環境,一個特定的促因下,因了某種說不清的緣分才可能達成的。就像張愛玲與蘇青。 彼此都是文人,又都是女人,張愛玲與潘柳黛便相互看不慣,她對冰心黃白薇也很淡然。惟有蘇青,是與她最投契的。張愛玲甚至說:“低估了蘇青的文章的價值,就是低估了現地的文化水準。如果必需把女人作者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并論甘心情愿的。”一向孤傲清高的張愛玲,對世俗的見底的蘇青竟是如此青眼有加。 相投契的原因不是因為蘇青稱過張愛玲為“仙才”(當然,女人間的相互稱贊也是友情必要的潤滑劑),也不是蘇青主編的《天地》月刊曾刊發過張愛玲的一系列隨筆和散文,包括她很有名的《公寓生活記趣》和《燼余錄》以及再版的《傳奇》。 兩人間的友情其實是最淡的。她們沒有一起盡興地兜過馬路,因為雙方都忙;閑來一起去美容院做頭發的陪伴者也不是彼此,因為兩人的審美觀完全不同。蘇青是要興沖沖地嘗試新鮮的發式,追趕心儀的潮流的;張愛玲卻始終以她或盤或綰的發髻示人,清絕但又別有味道。張愛玲自己也說:“蘇青與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密切的朋友。我們其實很少見面。”(《我看蘇青》) 但或許正是這兩種產生鮮明對比的生活觀,使兩位女作家在互相欣賞中走到了一起。張愛玲所欣賞蘇青的,是她那在俗的見底的文字和生活態度中流露出的真誠的愛與直爽;蘇青所認同于張愛玲的,是那些曖昧的不明朗的文字背后掩不住的人間真情。而她們的心,也會在某個相互并不知情的時刻,由某種促因引發,產生出相似的感覺。例如,在那個全上海都遭空襲的夜晚,張愛玲無處可逃,便躲在公寓里,一個人在昏暗的燭光下頗為哀傷地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時光。而同一時刻的蘇青,也在她的寓所中,想起了她的婚姻,她的遠去的家庭和她滿是瘡孔的親情。這樣的友情,才是一生一世的,在任何時候,相契的彼此都會溫暖地想到,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同時思考同樣感受的人,這種溫暖不像愛情那樣強烈,卻在紛擾的人世間,讓生命多了一分依靠。 □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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