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創業的人,最后反目,這樣的事我們聽到過很多,但看了江才健寫的《楊振寧傳》,其中楊振寧和李政道的分合糾葛尤其使我難過,因為沒有哪一方可以譴責,他們的契合與他們的破裂都有著自然過程的純潔性,不是人力所能干預的,你只有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這種不可自拔的無奈與痛苦。李政道是無辜的,當伯恩斯坦聽了他的介紹要為他和楊振寧的科學合作寫文章時,沒有理由說李政道就有占楊振寧便宜和突出自己的故意,他只是占了先機而已。伯恩斯坦與李更相熟,同時也因為字母先后的順序,而自然地有了“李和楊……”的排序。楊振寧要求改為“楊和李”,這個要求,又使他的名聲損失過大,他也挺無辜的。 讓楊振寧心理失衡的,是一個未有名目的動機——這動機老天爺或許是清楚的:楊李在科學上的合作結束了,享有美名的關系也該解體了——不過此動機的發動者為什么來自李政道呢?我懷疑李在對合作關系的共同理解中是處于劣勢的,如果楊振寧在李政道面前始終有一點提攜者的自我感覺,李政道就會產生向第三者傾訴的欲望,哪怕傾訴的內容完全是好話也沒用,單是這欲望,就足以形成新的不對稱。先動一步,便是將說未說的主動。此時的楊振寧,要么吃點啞巴虧,讓這件事只有發動,沒有應和,只有陽,沒有陰,只有勢,不成形,雖感到不舒服,但反駁不出什么來,不如以不了了之,避免留下硬傷。如果楊振寧不肯吃啞巴虧,他就要承擔斤斤計較的名義。因為他一旦提出異議,他就過了分,把無名目的動機變成有形的決裂,就是他的小氣。 所以楊振寧被這名義和結果所壓,又主動和解,可是這兩位發現素粒子領域里非對稱現象的物理學家,真正是合作的天才,他們誰也不能終止于不對稱,最終還是嚴密配合著把這場裂變進行到了底。 越是有成就的人,越是會在最微小的事情上和不算事情的事情上過不去,因為他們對于未成形的氣息敏感。這也說明他們從前的友誼是真的純,所以能像小孩子一樣鬧得不留余地。楊振寧說,他永遠是直話直說的。也就是說,什么事他都不會捂蓋子,非鬧白了不可。我最同情的是他,這個物理學家,知物知理,卻不知人世:既然物理學領域有將成物質、猶未成物質的素粒子,既然自然界有“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未成青色的“青意”,何以人世間就不能有“口將言而囁嚅”的不對稱狀態而一定要直話直說呢?有敏感,還要有對于這敏感的控制,才能養成內心情感的含蓄和余裕,像楊李這樣,將關系發展到不能轉身的地步,內心卻有著后悔,到底是叫人替他們心痛的。 □劉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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