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讀荊歌的長篇小說《槍斃》的打印稿的時候,我曾在一張紙上做過一則筆記。現在看,它也許符合荊歌到現在為止的全部小說的特征:語感——越來越輕,直到飛起來;語境——越抹越黑,直到沉進去;人物——梗著脖子,任憑捉弄摔打,“我”永遠是無辜的,而且體質不好;故事——成長中的遭遇,性與人性有一搭沒一搭的關系,表情東張西望,內里有寓言品格甚至史詩企圖。 《鳥巢》里的每個人物都有些不可告人的隱秘,照相館工作人員小安水草般的手和略顯粗野的性格與情愛和生活的不順利密切相關,照相機主人地瓜的失身,女生純思在兩個男朋友間的感情玩火,“我”、柳鍵、查志平的雙性戀等等,這些隱秘,在以校園為基本環境的人們的生活關系中,構成了巨大的潛在危險。但是“我”在這個蜘蛛網之上,情不自禁,作繭自縛,頑皮的沖動總是戰勝細小的理智,脆弱而樂此不疲。主人公惹火燒身的本領絕對一流,但是總能以一副毫不自知的心理應對尷尬局面,一路順著他的歪理斜斜地走下去,充滿了樂觀主義精神。由于他愛小安的手指,小安就于結婚之前在暗室里捧住了他的頭并動情示愛,他的心里話卻是“她怎么會那么想呢……那可不敢當。”讀到這里,讀者的笑是給一個無辜的孩子的,好天真啊,呵呵。 環境和偶然的事物總是跟荊歌筆下的人物作對,但是那些人物在努力償還過失的過程中,總有自己的道理來排解緊張慌亂和掩蓋無能為力。《鳥巢》里最后才出現鳥巢,那個因為失手丟下山崖、捉弄了幾個人命運的照相機就在山腰的鳥巢里。這個壓軸情節將人物的無辜無力無可奈何推演到了極致,這時候的失而復得已經毫無救藥可言,小說到了這里,一般的寫家就等于結尾了,因為它可以凸現一些所謂意義,并在越抹越黑的情境里仿佛橫生了一縷上升的光線,但是我們的主人公依然興致勃勃地端詳上面經年的鳥糞,并在完全可以行男女之歡的時候洗印照片,作者巧妙地把這個可以引申為象征的東西迅速地拆解,給人留下的是繼續下沉的不可挽回的跌落和喪失。 荊歌的小說一向給人自如的閱讀感覺,《鳥巢》大概是荊歌的第五部長篇,也是他最自如的作品。我想他的寫作只有大的計劃性,卻沒有具體的約束。他的五部長篇小說,1990年代中后期發表或出版的《漂移》和《粉塵》帶著比較明顯的“后先鋒”與“新生代”觀念的痕跡,敘述技巧突出,人物行為意識大于對小說本體統一性的考慮,缺少一種相對較為順暢整飭的自然天成的敘事能力;但是到了《槍斃》以后,《愛你有多深》就明顯地展現了一個跨越的勢頭,對長篇小說的文體、架構、人物關系、場景、線索、節奏及內蘊都有不著雕痕的安妥布置,以至于有些細節略顯密集,過于結實。到了《鳥巢》,我們可以直覺領會到,荊歌終于把快樂的敘述和倒霉的人物融為一體,前面的那些特征,不必刻意設置,不再是并排的而是相生相克的,被荊歌隨手摶和任性擺弄就做成了一個漂亮精致的《鳥巢》。按照成長的年代順序,《槍斃》寫的是少年時期,《愛你有多深》是成年工作以后接近中年的現實,而《鳥巢》應該是在兩者中間,寫大學校園生活,但是正是對這段成長史的寫作,他找到了不遠不近的審美世界,自由地把握跳蕩,放開來添油加醋,不吝不廢,隨心所欲不逾矩,聰明絕頂地裝傻充愣。荊歌的小說宣示了一個寫作定理:自由度和完成度成正比。《鳥巢》也將以它的高超的完成度使得目前的中國小說令人刮目相看。 □施戰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