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偉的《愛人同志》是一個結實的長篇。在我看來，艾偉對人物內心的挖掘，執著到了固執的地步。人物內心處在一種被不斷打開的過程中，它所層層展現的東西，經常是讓我感到驚心的。我對小說中的人物，隨著閱讀的深入，已經談不上一點兒理性的判斷了，他們為什么會這么做？這樣做是對還是錯？誰對誰錯？我都不去追究。我只是感到驚心。我驚異于在人的內心中，會有那么多復雜的東西———令我既感到陌生，又非常熟悉的東西。我驚異于人的多舛的命運，竟會從這個人的內心找到如此深刻的緣由。或者反過來說，一個人的內心，竟然能將難以預料的命運如此令人驚駭地照射出來。艾偉的敘述是冷靜而放松的，但他對人心的探幽，卻緊張而深入。我用一個比喻來形容艾偉《愛人同志》的創作，不知道是不是恰當：他圍繞著一個物體，不斷地纏繞，把它越繞越緊，這個東西便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沉重。就像一個越繞越大的線團。結果，最后，艾偉一頭鉆進了這個線團中去了。線頭不見了，它成了渾沌的一團。
它一開始，就給閱讀的人以這樣的興奮感：這個故事，哎呀，要落到這樣的兩個人的頭上去了！它將如何展開？又將如何深入？它引導著閱讀者，向一個奇怪的方向走去，它讓我們不住地感到意外，緊張，悲哀，甚至恐懼。它讓我們無法不為這對可悲的夫婦扼腕嘆息。當然，更多的是對人性居然是如此復雜幽暗而嘆息。
我十分喜歡作品中張小影這個人物。無論她的外貌，還是她的氣質，都是可愛的。她嬌小、性感，又很純潔。因為我喜愛這個人物，所以我才與她一起沉淪，與她可怕的命運一同下滑，感受到內心的疼痛。確實，在閱讀《愛人同志》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了疼痛。疼痛，這個如今輕易被人提到，但卻很少能感受到的詞匯，在艾偉的引導下，清晰地回到了我的感覺世界里。我看著張小影這個人物在故事里不斷地憔悴下去，像是看到了一朵花的萎謝，一道彩虹的消失，一個夢想的幻滅。我感受到了幻滅和墮落。也許“墮落”這個詞兒用在張小影的身上，是太不恰當了，甚至是對她的一種褻瀆。但是，我確實是跟著她一起，在下滑，從上往下墜落的感覺。我感到悲哀極了！
我同樣作為一個寫作者，艾偉的寫作，至少這部《愛人同志》，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它具有現代性之外的十分古典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在我們時尚的寫作中，好像是很少能感覺得到的。閱讀艾偉這部作品的時候，我看到了在人物不斷下滑的同時，有一種文學的品質在一路上升。兩種截然相反的運動，成了我閱讀這部作品時的深刻印象，就像圖表中的兩道顏色不同的箭頭。我不住地嘆息，我很不明白地想：人的生活，怎么會變成這樣？人的內心，怎么竟然會是這樣呢？
命運的洪流一路下滑，一種東西在下墜，另一種東西又在向上攀升。我可以這么說，艾偉的這部《愛人同志》，是我這些年來讀到的最好的小說。我被它打動了。我這樣的人，向來視“為故事而傷心”為可笑的人，卻被這部作品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緊了。
（《愛人同志》 艾偉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２００３年１月出版） □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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