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最新長篇小說《丑行或浪漫》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和《大家》雜志共同推出。一些業內人士認為這是作家本人三十余年創作中最成熟、最厚重之作,是當代文學閱讀中的一次大快朵頤。 作品出版后雷達關于作家本人的“心理矛盾”說、陳思和的“魔鬼”理論、陳曉明的“絕對論”與“商業時代”的關系說,還有李潔非對主人公深入腠里的剖析,都是解讀張煒這本書的重要見解。其實只要用心讀一下,可以發現后十年里作家本人走得很遠,修煉甚苦,遠非一般意義上的文學歷練。一開始我不理解為什么作家要用回憶筆法去寫?后來才發現這不光是個結構問題。這是個“今天”的故事,只有這樣寫,它的全部內容才能化為“今天”,它的了不起的意義就在這里。如果僅僅是個“過去”的故事,那么即便寫得再好也要打一點折扣了。 《丑行或浪漫》整個故事再簡單沒有了,不過是一個女人在不幸的婚姻中逃跑了,幾句話就可以概括完嘛,可是又說不盡它。一些經典小說就具有這樣的特征,又單純又復雜,如《麥田里的守望者》《老人與海》《阿Q正傳》《哈克貝利芬歷險記》等。它的出現可能意味著張煒的創作走向了最好的時期、一個新的階段。三十年的創作沒有間斷,像沿著一條河行駛,轉了一些彎,有風有浪有起有落,到了這本書,他抵達了一個最大的出海口。 閱讀《丑行或浪漫》有一種害怕讀完的感覺。酣暢淋漓,過癮。它非常有趣、粘眼,就像書中主人公的名字一樣:如蜜似蠟。作家完全擺脫了時下的套路,也掙開了自己的一些局限,進入了一種大自由。我還從沒讀過用純熟的登州方言寫出的作品,它提煉得爐火純青,妙不可言處太多了。張煒的一個最大的特點或說優勢就是不重復自己,幾部長篇的差異都很大,從語言風格到內容都變化得很大。他的人物系列,也絕不是重復。比如《古船》里的四爺爺與《丑行或浪漫》中的伍爺是一個系列,或說他們是一個家族的,相互可以續上族譜,但從性格到內涵又有極大的不同。 在新時期二十年里可以說張煒獲得的贊譽和批評同樣厲害,一會兒捧上天一會兒貶下地,他能坦然處之寫下去倒也不容易。一方面他是文壇上的重要聲音;從另一方面看他又給人好好“干活”埋頭工作的感覺。這也是巨大創作量造成的印象。有人形容他在文學上是一架馬力強勁的“推土機”,只管往前開;而我看他更像一座高爐,熊熊燃燒了二三十年,火力仍然不減。這在各領風騷三五年的當代文壇上不能不說是一個神話。熟悉他的朋友說他幾十年里只是沉迷于寫作。好像是五年前吧,有人說他竟然一個人消失在大山里三年多,藏在三線時期廢棄的一個破房子里,像個和尚修煉一樣,只偶爾才出來露一下頭。據說他在那里面一口氣寫了一百多萬字。 一般來說,一個作家只有寫得少而又少才有精品。以前讀他的短篇和長篇,覺得作者非常精心地結構文字,可能會是苦吟一派,產量大概不會多。但后來這種看法不得不改變了,因為他的作品不僅數量極大而且品種極多,寫了大量散文和文論,還有詩。可見他是個具有多種可能性的作家。我剛開始的時候對《丑行或浪漫》不抱太大期待,因為他剛出版了兩本相當優秀的長篇小說《外省書》和《能不憶蜀葵》,但這是一部給我極大震動的作品,整部書像一團火,一團綠,又像展開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田野。書中的每個人物都不能讓人忘記他,每一筆都極其扎實,像鐫刻上的一樣。我不太信這部書只寫了五個月。 這本書讓人不得不思考,現在創作上的文學“瓶頸”怎樣突破。這是真正的“民間”,但卻沒有一點目前流行的“江湖氣”。有人以“江湖”對“廟堂”,豈不知兩樣都是一樣壞的。“廟堂”的粗糙和“江湖”的粗鄙都是中國藝術史上為害最大的東西。而《丑行或浪漫》既有很強烈的民間氣質,又保持了極純粹的雅文學精髓。這兩者的結合是它的重要成就之一。還有它的原生性和民族性,也沒有近年來普遍的文學“克隆”傾向,如書中寫伍爺祝壽的一章,一下就讓人想到了中國的《紅樓夢》等白話小說。全書與中國白話小說總有些韻致上的相似,可以說是中國當代文學進一步走向成熟的一個標志。 有人說讀張煒的作品,特別是長篇和散文,常給人這樣的感覺:“老道如耆宿,純潔如孩童。”可能這一次又應驗了這句評價吧。 □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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