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對我是一件全然意外的事情,雖然從它的標題、副標題,到它的整體結構與章節(jié)設置,都是由我的筆觸之下流淌而出。但是,這一切卻是出自于潘魯生先生的盛情相邀。他是我愛人周曉波的朋友。在直接友情面前,我可以任意放縱自己的惰性,而對這樣的間接友情,我則惟有禮貌服從。當然,除了友情,它還需要一些對相關事物的基本認識,以及對現(xiàn)實因素的考慮————這個現(xiàn)實因素就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一個時常與我煲長途電話粥的朋友最愛說的一句,就是“不做無聊之事,以何遣有涯之生”。所以,這樣一本書在間接友情、簡單學識、現(xiàn)實因素之間的構成比例,大抵應是4:3:3。 這樣的對話,對我也是一種新鮮的經驗。因為它需要有兩種聲音,不斷地交流、交織、溝通、碰撞、回應。但是,在如今這個眾聲喧嘩話語沸騰的時代,我更習慣的還是聆聽,并且在聆聽中了解與判斷自己所處的時代。像大多數(shù)資質平常的人一樣, 我是不挑剔時代與現(xiàn)實的人,不僅是自覺沒有挑剔的資格與資歷,也由于相信歷史本身設置屬性里的淘汰與選擇,自有其神圣法則。人類生活方式中,一種生態(tài)的消失,與另一種生態(tài)的出現(xiàn),也自有其造物的規(guī)則。這個交代,是我對所談話題的基本立場,那就是,對我們今天日常生活中傳統(tǒng)工藝元素整體消失,又以商業(yè)形式零星出現(xiàn)的現(xiàn)實,既不悲觀也不樂觀。偶或,在某個場景片斷與物質細節(jié)上的懷懷舊抒抒情,也只不過是一點對個人經歷觸景生情式的即興抒懷!∨唆斏壬_實是出于對其民藝學專業(yè)的考慮來做此對話,他是真正的敬業(yè),字字句句都有著敬事業(yè)的精神;而我看民藝,全都在來來往往的生活里,沒有專業(yè)性,我敬生活。 我的喜歡民藝,是喜歡它日常里面蘊涵著故世人心與煙火氣,比如,某個閨閣女子給意中人做的鞋墊, 那種手段與心思結合緊密的東西,其強烈的表現(xiàn)力、清晰明快的結構、直率簡單的技術,而且心意鄭重而價值平常,真是打動人心。往昔物質生活的痕跡,遺落到日益被繁復的高科技支配生活的時人眼里,也常常是因為簡單直接而直抵人心。而摹仿與借鑒較原始的生活方式與藝術風格,甚至也可以成為最前衛(wèi),或者在消費領域里被視為走在了時尚最前沿。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達到高潮的歐洲新藝術運動中,非洲的種種部落藝術,就曾經以新靈感之源的面目頻頻出現(xiàn)。此后,各種古老的文化傳統(tǒng)與社會生活的現(xiàn)代性之間撲朔迷離的此消彼長與轉換,廣泛地流布于正在進行時態(tài)的現(xiàn)實中。 繡花鞋墊里的傳情達意,已經有一部分被手機短信息取代,在人們逐漸遠離傳統(tǒng)的道路上,民藝更具有了道具一般的象征性,更接近于專業(yè)人士的專業(yè)事。有趣的是,恰是它的日漸稀少成就了它成為一項專業(yè),物以稀為貴。這個對話,在我也是一個了解它如何“以稀為貴”的過程。 但是,回想對話語言經過的地方,我關注的倒不是如何的稀與貴,而是常不由自主地意識著傳統(tǒng)的中斷與重建。按照通常的想象,民藝在人們生活中的淡出,代表的現(xiàn)代生活與傳統(tǒng)的不斷決裂。甚至,還有人按歷史大事件的時間表,從文化大革命、1949年,一路按圖索驥,追溯到五四運動,就像留戀歐洲文明的人,指摘18世紀法國大革命對傳統(tǒng)的巨大破壞力,想回到此前的傳統(tǒng)歐洲一樣。但眼前的現(xiàn)實卻是,真正使人們普遍而迅速地脫離開手拉風箱鍋灶的煙熏火燎,翻新舊城區(qū),是改革開放以來的日新月異。而一家老小在大型超市里手推購物車做閑庭信步狀,亦已成為市民雙周末生活的新傳統(tǒng)。這也是我對往昔民藝消失不沮喪的理由。較之潘魯生先生的憂慮,這似乎有點沒心沒肺,他以專業(yè)人士的洞見,一再地表明如何讓民藝被更多的人關注,或讓現(xiàn)代化對其網(wǎng)開一面留出一小片自留地。 這樣談話出發(fā)點與立場的差異, 讓對話里出現(xiàn)了一些《三岔口》里摸黑武打式的場面,自己話音落地之后,就去猜想對方話音滴落的地方,因為我們都想在最短的時間里,說盡量多的話,以求早點完成它。所以,有時它的方向,仿佛順著時間的流向而來,再而去。但又一想,又似乎根本沒有方向。結果,談性事,會談到母愛;說飲食,竟說到孝道,離題萬里的事情時有發(fā)生,這樣倒更接近真切的聊天時刻,聊天的有趣與好玩,恰在于此。 在述說與聆聽時刻走神,是我性格里難以克服的弱點,它也忠實地跟進了對話的過程,幸好潘先生貢獻出了百余幅采風實物實景照片穿插其中,從視覺上簡化了大段閱讀的沉悶感! 不論初衷如何,從對話的此岸到彼岸,我們惟一能夠真切渡過的,只是時間河流里的一小段而已,當我回想自己2002年時間表的時候,會因為有幾個星期的夜晚的忙亂而好笑,它真是讓我端起碗來,多吃了好多次的宵夜飯。 。ā峨x開鍋灶端起碗————在民藝的門檻上聊天》潘魯生VS 韓青 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年4月版) □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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