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畢四海的新作《黑白命運》中,有一個腳和螞蟻的比喻:“有 一天傍晚,她孤獨地散步,看見了一只螞蟻在她的前邊肆無忌憚地爬 行。一種惡作劇的念頭出現了,她回過頭來,抬起已經超過了螞蟻的 左腳,把腳板罩在螞蟻的頭上。螞蟻好像發現了災難,拼命跑起來, 它跑呀跑呀,卻怎么也逃不脫她的腳板的陰影,因為它跑了半天,只 需要她輕輕移動一下腳板…… 在這里,螞蟻是“個人”,我們頭頂上的大腳丫子是“社會”, 而“命運”則是社會和時代對個人的無情“捏弄”。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我認為依照這種看法,我們實際上根本 不必寫什么小說,如果人的行為沒有本身的意義,如果人的選擇、斗 爭、成功和失敗都是徒勞,那么,小說豈不成了為一只螞蟻立傳? 小說是講述人的故事,也只有人才有“故事”,因為人不是螞蟻, 人有自由意志,在時代、社會、歷史的重重限制下,人依然有能力做 出選擇。即使外部條件完全相同,有的人成為歹徒和小人,有的人卻 成為英雄,這表明,在個人與社會之間,存在著包蘊繁雜可能性的區 域,正是因為有人在這個區域中的探索和行動,才會有“故事”、有 “人”、有“小說”。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黑白命運》本身就不符合“螞蟻與腳板” 說,它強調了時代的風云變幻對個人命運的巨大影響,但也以充沛的 激情刻畫了人物的“歷險”——既是行動上的,也是心靈上的,正是 在這種歷險中,我們看出人的力量,也看出了時代和社會在這種力量 推動活躍的變化。 當我們使用“時代”和“社會”這樣的詞時,我們常常忘了,這 些詞是由億萬“個人”構成的,是由億萬種聲音和力量匯聚而成的, 它不是某種抽象的、絕對的東西。由于經常忘記這一點,我們有惡劣 的思想習慣:什么事都一把推向“時代”或“社會”,好像我們每個 人都不必對自己負責,不必承擔我們行為的倫理責任。事情有時甚至 變得滑稽:一個作家寫不出好作品,他也會輕輕松松地歸咎于他的“ 時代”。 這種習慣深刻地侵蝕著小說,在很多所謂“官場小說”中,之所 以會以驚人的道德麻痹津津有味地展示人的蠅營狗茍,內在的托辭就 是:怎么辦呢?“社會”就是如此啊。在我看來,這是假借“社會” 之名縱容人的自我貶損和人對社會的侵害。 而《黑白命運》,它深入地反映了一個人與他的環境的復雜關系, 剖析了這種關系中什么是不得不然、什么是可能不然,由此,人物的 命運展現出真正的意義:那是人在歷史中的創造和限度,這種限度既 是歷史的,也是人自身的。 所以,這是一部有著不錯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小說。但正如 我們有時看到的那樣,小說家有時會跟不上他筆下的人物和生活,人 物和生活會“溢出”他的某種定見,比如關于“螞蟻和腳板”的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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