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舉的這部散文集,氤氳著漢賦文體的美學魅力。漢賦極品的精神取向,或者說個體寫作生命的終極追尋,便是野逸與憂思。與其說文舉自覺地把握了這些,倒不如說生命規定了他無法改變無法逃避這些。 從馬克思的故鄉到自己的出生地,從大唐高僧玄奘的墓地到妻子的墳塋,從碧波通天的草原到靈秀嬌小的洱海,從神秘的圣地西藏到袒露無遺的魯西平原,文舉宛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野鶴,十分“華麗地”、十分“鋪張地”飛行著。首先,他像一般的觀光者那樣,華麗鋪張地描述了所觀所感。在那些極富抒情極富煽情的文字的蠱惑下,讀者已經虔誠地趴在了朝圣的路上,已經變成了蝴蝶泉邊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已經加入了心醉神迷的捉兔隊伍……文章如斯,對于一般的寫作者,足可以叫一聲好了,能夠滿足一般讀者的閱覽需求了。然而,苛刻的讀者會毫不客氣地寫下“膚淺俗艷,漢賦皮毛”的批語。文舉沒有叫我們失望,華麗鋪張僅僅是這只野鶴的表象,是鋪滿花園的誘人深入的“陷阱”。進入這樣的“陷阱”是幸運的,它使作者骨子里的迷惘、無奈與憂慮昭示無遺。《蒼山洱海故人情》里,作者自問,阿詩瑪的美麗傳說,究竟是給人希望還是給人失望?《走進草原》是篇美文,結束語卻是一聲浩嘆:我們只是過客。《歌手》里作者滿懷激情地贊美歌手,理想“活成一個真正的歌手”,理想確立之后,恐懼隨之而來,想到自己生存的世界,“一下子又被淹沒了,很難尋找到一個完整的自我”。看得愈多,愈是茫然;愈是茫然,愈加有了探尋的欲望;每一次出行都有心疼,每一次心疼都又鼓起了抗爭的風帆……作者似乎沉溺于這樣的循環往復的自試,以此來探索生命的意義,抑或是顯示生命的韌度。《雪夢中的小鎮》中,有一段文字是作者心理狀態的精妙表白:“大雪給了我廣闊的想象空間……其它的顏色有時能讓我亢奮,能給我激情,但它們同時也阻隔了我的遙想,所以激奮過后伴隨而來的是無奈、是失落,是一種難窮其盡的感覺……白色太透明、太純凈、太統一,你的思想很難在上面著地,就像一只飛翔的燕子面對一片平靜的湖面,它可以讓燕子在上面任意翻飛,卻不能讓燕子著落……它會讓你的思緒一遍遍地在上面劃過,但卻不讓你停留,它給你的是一個想象的領地,而不是一個想象的所在。”在這里,我們完全可以看做是作者講述的關于人類生存無枝可依的寓言和預言。 前不久與他聊天,讀到塞林格的《麥田地的守望者》里一句名言:“一個優秀的男人的標志是,他可以為心愛的事業而卑鄙地活著;一個不優秀的男人只會為心愛的事業獻身。”我在自己的一篇小說里這樣套用:“一個成熟的男人的標志是,他除了認真之外還會逢場作戲;一個不成熟的男人只會認真。”我們一陣好笑,以此為準,文舉和我一樣,這一生將與“優秀”、“成熟”無緣了。文舉也有更甚于我者:絕不韜光養晦,絕不虛與委蛇,鋒芒想怎么露便怎么露,甘當一個孤寂的歌手。 (《獨步人語》高文舉著)□李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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