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家私密的愉悅時刻，迎合現代的身體崇拜來臨的時刻，沐浴必然令人想到浴室——非常私密的空間里的肥皂的香味、浴綿的柔滑、浴油的芳香和花露水撲鼻的沖勁。翻開《沐浴的歷史》，這樣活色生香的文字一下就吸引了我的閱讀。這是法國人費朗索瓦絲·德·博納維爾所寫的一部通俗的歷史小冊子，書中詳細記錄了近兩千年來世界各地沐浴的習俗、及其興衰演變的過程，作者不厭其煩地為我們介紹著各個時代的公共浴室和私人浴室，津津有味地羅列著這些浴室中的裝飾、擺設、家具、器皿，甚至包括其中用具的質地和價格，更為難得的是書中還援引了數百張精美的古今繪畫和照片，以實物圖片與文字考索相互印證，大得賞心悅目之妙趣。
針對于不同的時代，沐浴之于人類的意義也是頗有不同的，在西方文明史中，人類首先通過身體與水的接觸獲得了再生的感覺，所以沐浴對于當時的人類而言既具備日常生活之意義，同時也不乏神秘的宗教感受。中世紀的禁欲也同樣波及到了沐浴，沐浴的衰落即意味著高壓政治的到來，它告訴我們，即使是個人生活，在極端的年代也并不屬于個人支配，在此，沐浴反映了一個時代文化觀念與世俗風氣的變遷。在沐浴的歷史上，１７１５年是一個特別值得紀念的轉折年代，伴隨著個人主義的復興，“禁止接近肉身之人和他私密人格的脂粉與社會習俗的透明色不知不覺地出現裂紋；浪漫主義前期的一縷清香在１８世紀初已經難以覺察地開始浮動。”這一年，太陽王（路易十四）熄滅了，嚴酷的日子即將結束，一個讓人情不自禁的時代正在來臨，當多數人尚在猶疑觀望時，那些先行者已經踏入禁區，去縱情享受沐浴所帶來的肉體之樂了！一位歷史學家曾經這樣說過：“對自己身體感到羞恥幾乎等于對自己本人感到羞恥。”誠然，沐浴所反映的其實是人類對待生活的基本態度，它以超越身體的清潔啟示我們，享樂本身并沒有什么罪過，罪過源于人類的觀念。從這個角度上說，沐浴的歷史既是不同時代、不同區域、不同人群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的體現，同時也是一部私人生活的歷史，一部個人解放的歷史，一部與時俱進的、文明進化的歷史。
對于現代人來說，沐浴已是我們如此熟悉的日常生活之一部，當我們沉浸在私己的沐浴之樂，并盡情享受著愉快的生活時，何嘗想到在沐浴的背后還有如此豐富多彩的背景故事呢？我喜歡歷史，尤其喜歡這類莊諧并出的文化史，諸如“乳房的歷史”、“老婆的歷史”、“接吻的歷史”等等，這類歷史的妙處在于它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與那些專寫大人物的主流歷史相比，這樣的歷史無疑更具親和力，它是我們自己的歷史。不過這類歷史中國人一般是不屑去寫的，自孔子修《春秋》始，傳統史書總是在孜孜不倦地講“微言大義”，弄得歷史不可承受之重。其實，歷史何必非要載道不可呢？能讓讀者在其樂融融之中增長一些過去生活的知識見聞，足矣。
（《沐浴的歷史》（法）費朗索瓦絲·德·博納維爾 著，郭昌京 譯，百花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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