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在小說《慢》里，講述了一個１８世紀緩慢的艷情故事。小說從２０世紀一對現代夫妻駕車去古堡過夜開始，引出一段關于速度的臆想。這個時代大家都得了速度病，以為速度愈快愈好，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快就好，是需要慢慢體味的，比如偷情。在這件事上，速度太快就會喪失其樂趣。當我翻閱洪治綱的《清平樂》，我不禁啞然失笑。從某種意義上說，杭州有點像米蘭·昆德拉的這個１８世紀緩慢的艷情故事，杭州的意象已深入人心，它是驚艷的、糜爛的、風雅的，同時也是緩慢的，就好像千年的時光從未改變這里的一切，那個由話語堆積而成的杭州意象是一個龐然大物。
這是一本專談杭州日常生活的書。洪治綱的文章也是從慢開始的。他從跳上一輛黃包車開始，描述起杭州悠閑的生活。我以為這次洪治綱是找準了脈，像杭州這樣的地方，哪里是可以坐在高速汽車上游覽的？你得從容，優雅，你得慢下來，閑庭信步，就像那些古老小巷里走出的小生，一舉手一投足都得有著西湖的風騷。因此，黃包車在這里不僅僅是一種日常生活，更是一個刻意選擇的意象。
肯定是關于杭州的既定想象控制了他，這個想象誰又能逃避呢，他開始本能地介紹一些精致的生活，描述絲綢或女人。有時候也抒一把令人起膩的情。但我知道洪治綱先生不是個老實分子。他天生不是個慢的人。比如，他剛才坐上去的黃包車遇到路阻，他可是不會耐煩等待的，他肯定會跳將下來，不再扮那個西湖小生，露出其本來面目。告訴你們吧，他其實不是個杭州人，他雖然在這個城市住了十幾年，但卻和杭州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他一邊享受杭州的好，一面卻以外鄉人的眼光看出其中的錯謬。他的本來面目一展露，即刻就變得可愛起來，他加快速度，滿懷好奇，走馬觀花，他的表情可能是有些滑稽的，看到好玩的地方，他會像一個鄉下人或孩子那樣高叫一聲：哇噻。
這個時候，洪治綱樂于做一個機敏而諷喻的小丑，面對那個精致而巨大、風雅而糜爛的傳統，洪治綱會忍不住踹上幾腳，然后像小丑一樣假裝撫摸自己的腳趾，供大家一樂。他可是在這本書里作自我犧牲啊。在這個過程中，洪治綱發現了所謂傳統的腐朽的一面，但另一方面，洪治綱深知，面對那個強大的傳統，他搞笑的可愛的拳腳根本不起任何作用，那個傳統依舊“我自巋然不動”。他的舉動只能增添那個傳統可愛而人性的一面。可見，慢還是有其堅固的力量，就算你坐在飛機上，杭州還是杭州。
讀這樣的文字，你會很開心。洪治綱是個實踐者，他寫的很多事都同自己有關，是他學習杭州生活的寫照。這個學習過程非常生動：比如妻子是如何展開折磨人的精致生活的，比如他是怎樣跟老王學習晨嘯并上升到理論高度的，比如他怎樣在雅人陳軍面前不懂裝懂的等等。很搞笑。這個時候，他就像一個頑童面對復雜的成人世界，他自有自己的處理方式。這是一種比較輕松的方式。因此，如果你想使生活快樂一點，就去讀；如果你不想快樂嘛，那就算了。只是，如果一個人連快樂都不想要，那活著又是何等的無趣呢。
（《清平樂》洪治綱著 浙江 出版社）
□艾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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