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紙堆里,我和光線中的微塵一起翻騰,署著我名字的紙頁在跟我捉迷藏,找出它們顯得比當年寫出它們更加吃力。剪剪貼貼,按年份排成參差不齊的一隊,報數……十四年間的一百零二個時刻。 “——看見青春的綠影從身邊漸漸移開,夏日陽光也有了偏斜的跡象,人不得不瞇起眼睛,仿佛深思熟慮的表情。懷想,悵惘,感激,屬于經歷屬于性情屬于命運,聚攏心頭,驟然生溫,灼熱如火。” 這些文字像飄蕩在深水里的白色睡蓮,意境朦朧,散發暖意,不像出自一個陽剛的男人,仿佛是一個調皮的小姑娘忽然安靜下來細想她的一天或一年。她過得那樣充實,臉上便浮出一絲滿足的笑,又有一些時刻讓她臉紅耳熱,還有一些,自然,永遠有一些,普遍有一些,感懷和感念的歲月讓她深沉,讓她成長。 這是一個男人的十四年間的一百零二個時刻。十四年后,他串聯起那一百零二個時刻時的時光如此美好,甚至讓打量過去的眼光過濾出一絲絲圣潔的光芒。誰的十四年如此豐盈,有良好的紀念,足跡和刻痕留在生命后面轉過身輕輕撫去一層時光的細塵便清晰呈現?而那一顆充滿熱誠、虔誠、道義與責任的心依然在每一個足跡每一個刻痕里撲撲跳動,手指觸過去便能感到熱度、質感和血? 我怕寫這樣的文字,怕忽然的激動會左右事實,虛構現場。熱度、質感和血,有時深裹在堅硬的殼里,或說是堅硬的繭,只讀到作者的滄桑與老故,不知是不是疲憊,不知是不是麻木,不知是不是一時才盡,不知是不是某一情緒所引發的矯情所致。一個教書的男人站在“史”的高度打量當時當地的文學現場,吐納觀點,總結現象,批評新怪,這樣想,他操作文字時帶出的重與澀,展現的暗礁叢生的激流與怪石林立的風景便不那么讓人不快,便從顛簸里、枯燥里,硬生生地讀出一番風情。 礁與石大抵是指那些內容涵廣、張力與彈性為零的詞語。這些詞語有的來自自造,有的取自超越純文學范疇的領域,閱讀施先生的文字不是一件很快意的事。如同坐在橡皮筏上漂流礁石林立的湍流,如同穿行于石林翻檢綠意。那些奇崛秀麗的詞匯鋪墊在身下,似乎刻意為之,是對習慣吞咽快餐文化思維日趨簡單短淺的思維方式的挑戰。 身在山東大學人文學院任教的施戰軍,不管刻意,還是無意,寫作上帶有深深的學院派烙痕。我喜歡學院派大概是受索爾·貝婁和T·S·艾略特作品的影響,那種在深層思想和廣博學識上縱橫捭闔的氣度和能力,那種高屋建瓴地體恤整個社會的人文現狀的胸懷讓人嘆為觀止。其中讓我心儀的便有煥發于外觀的文字上的雅,和氣質上的沉。在痞氣、市井氣、世俗氣、浮囂氣喧天的文壇氛圍里,以優雅深沉形象存在的學院派,認真地整合著語言資源,整合著來自方方面面的觀念,體現了對不斷進行競與汰的文化文明與風度禮儀的認同與尊重,拓展、拓深著人的理性思維。 復雜紛紜的文學陣地,一個清癯的背影(都說施先生長得帥),幾乎不放過每一個細小的演變與震動,總結現象,探究緣由,與時代保持最近的距離,以一個評論者的敏感和責任,以一個當代文學研究者的身份,勤奮地記錄、評說,進行闡釋,先鋒寫作,20世紀70年代,圖文時代,美女作家,網絡文學,盡有網羅。 2000年,很多人尚不知網絡文學為何物,他便有了一篇“網上與紙上”,這篇文章至今看來仍貼切,甚至有著某種震聾發聵的效果——— “————這是好事。吵吵嚷嚷要樹立‘網絡’圍墻,一味強調網上文學獨立的腔調應該閉嘴。任何空間都有局限性,網上的無度自由也是不存在的。胡說亂發也許照舊,但不理會胡說亂發的人會越來越多,因為上網已不再新奇,垃圾已使人厭煩,受眾終究還是愿意精致受益,而不是粗濫受損。” 史學立場,進行時態的文學詞匯,猶如一本詳盡的當代文學教材,可又不失詩意的詠嘆。詩意的詠嘆與史學的追索掠見一個評論者的風貌。文章不見死皮,沒有定式,特色是關注青年成長,對文章說話,而非文人,又見其風骨。一百零二篇評論,時間跨度從1989年至2003年,放眼望去,當時空下一篇篇評論閃閃爍爍連成一片,如同一條時間的河,細看,看得到一條清晰的文學狀態的演變線索蜿蜒河底。 便有人說這是一幅文學地圖。 用一個時髦的、帶些功利色彩的說法,對年輕的文學愛好者來說,這本書應該是一部五星級的收藏之作。因其誠意與厚道,所以推介。 很久未對一本書如此虔敬。虔敬是少年往事,捧著一本書,不舍不棄,直到讀破;小心翼翼,怕被讀破。掠過了序,回頭看看,是李敬澤先生做的序,曰:俠骨柔腸的批評。俠骨柔腸,這四個滿蘸正義與責任,讓人心底柔軟的字,正是我讀這本書的感受。欣然一笑。 (《碎時光》 施戰軍著 黃河出版社) □南南和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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