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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與“此生此事”


來源：   2003-12-21

　　因胡蘭成的漢奸頭銜，他的文字，在此間接近無跡可覓。許多人
僅看了《今生今世》，就對胡蘭成這人，非常之不喜。借自傳之機給
自己的人生上漿者，歷來浩浩蕩蕩，橫無際涯；胡不幸也非例外。
　　開始幾章，當(dāng)然是回首幼年少年。但自從與女人有染，就大方地
聽?wèi){女人為自己的人生斷章節(jié)了。江弱水評價他：“情雖不偽，卻也
不專。”最令人莞爾：情若不偽，那怎么可以“專”？！
　　有全慧文、英娣者，在胡的“今生今世”，只留有一個名。除此
之外，胡對于女人，有著一馬平川的豪闊。對相與過的女人，無論是
土產(chǎn)發(fā)妻、當(dāng)紅作家、護(hù)士、下堂妾或白相人的遺孀，都用過“端正”
“正大”一類堂皇的美譽，平均用力，齊頭并進(jìn)。胡是用真心來愛和
贊美的，真心到若有二成的真實，她們都可以名列偉大女子之列。雖
然，古往今來，可以無愧地站在那個行列的，大約也超不過百數(shù)之眾。
似乎惟張愛玲難忘，全書結(jié)尾作歌，還獨作青眼眷眷狀，想來，無非
是才人才女文字上的唱酬，在胡的一生中，也是絕大的異數(shù)。雖說愛
情盲目，總還要有勢均力敵的交通，才稱快意，尤其是對于無數(shù)自命
或他命的才子們來說。
　　或許，這種態(tài)度，才是真實的態(tài)度？沒有預(yù)謀，更無法列排行榜，
感情，是道不出清清爽爽的一二三的。坦蕩到無恥，真實到可惡。按
照現(xiàn)行邏輯，胡蘭成或現(xiàn)實人間，總有一個是錯了的。胡蘭成的呈供，
對于由書籍媒體培養(yǎng)，合乎規(guī)律步步為營的心路歷程的慣性，當(dāng)然算
一次顛覆。
　　有為自己辯解的成分在，但辯解得又幼稚可喜兼可惡。發(fā)妻病危，
胡去借醫(yī)病錢，居然很篤定地住到了干親家，“像個無事人。且是個
最最無情的人。”他的解釋：“我是把自己還給了天地，恰如個端正
聽話的小孩，順以受命。”
　　對迢迢來看望的張愛玲無情驅(qū)逐，也被他編排成“不欲拖累妻子
……只覺不敢當(dāng)，又不愿示弱”。讀罷只覺奇怪：當(dāng)其時，他心目中
的妻子是誰？過去時的張愛玲，抑或過去進(jìn)行時的范秀美？
　　解釋還愛往佛學(xué)上靠，仿佛“性中自有大光明”，感情緊隨其行
蹤的一次次出逃，才有了端嚴(yán)的外衣。每次棄舊迎新，都說“此乃天
意當(dāng)然也。”當(dāng)然，在各類情感的對峙中，歷來不存在自認(rèn)“虧負(fù)”
對方者，想來亦絕沒有人肯自承輕薄。宗教的功用，在世人那里，常
常簡陋成遮羞的衣裳。
　　對過往的自我安慰，對薄情的自我屏蔽，都是自我保護(hù)的功能設(shè)
置。當(dāng)時的本能反應(yīng)，往往在后來的摹想中才掛靠了理由。一本書，
看來看去，不過是傳主感情系統(tǒng)的邏輯自洽化。胡蘭成這個人，花心
得別致有趣，既不按下不表，又不悖狂張揚，獨獨希望走在本不存在
的一根平衡線上。
　　封面的字跡，有沉甸甸質(zhì)感，很有咬頭的樣子，仿佛干涸的血書，
是業(yè)已陳舊了的觸目驚心，還有些淋漓。無論文字、言辭、情感還是
血跡，走到淋漓這一步，下盤已不大穩(wěn)健，也不太容易收煞了。胡蘭
成的此生此世，確是“層層折折”走過的。淋漓不淋漓？如人飲水，
冷暖自知。
　　今生今世，終不如用“此生此事”來得爽快：作者成孜孜的，讀
者汲汲的，分明也就是“女人”這件事了。對于胡蘭成本人，這不知
算悲劇還是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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