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魅》是一部耐讀的長篇小說。從根子上看，《國魅》應該列
入學者小說的范疇。
這部作品從上世紀30年代留日學生肖振中在畢業實習中燒制出中
國古代失傳的名貴瓷種“碎鉆瓷”而引起包括日本在內的國際制瓷業
的極大推崇寫起，在30余萬字的篇幅中展開了發生在正邪雙方之間的
正義、名利、肉欲、掠奪等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故事，介于戰爭與和平
之間中日兩國人文市俗的風景和亂世眾生相躍然紙上。全書以民國時
期瓷器研究者、瓷器鑒定家、商人的命運以及他們與日本人之間的矛
盾這兩條線索展開敘述，從文化和人性兩個角度進行刻畫————一
方面表現出瓷器藝術和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一方面寫盡中國各
階層人群的本色，特別是對中國文人的性格和心理的刻畫描寫極見功
力。
從小說表面上不難看出作者劉煥魯先生對傳統瓷器藝術的領悟和
對人格分裂的高超描寫，但論到作品的真正出彩處，還在于有特色的
文字運用。作者對文字到了操縱自如的地步，閱讀過程中不難隨處想
見作者寫作時的瀟灑意態。書中有意致的筆觸可謂隨處可見，這里拈
出一例。第二章說到湯應麒欲拋下日本妻子齋藤君代回國時，這樣寫
道：“可客輪的拖期，他竟產生了再與君代繾綣一番的念頭，轉念又
想自己大節已虧，絕情卻也要絕得徹底。好在天下芳草，任大丈夫采
摘，何處尋不到無遮大會的所在？”而當齋藤君代追尋到船上、做投
江自殺狀時，“湯應麒慌了，一把把她拽住，竟也流下了淚，哭出了
聲。”接著作者撇出來一句閑文：“最偉大的東西未必真的能設想為
不存在。”這話有些冷，也有些繞，但繞得有趣。
俗話說：“胸中自有雄兵百萬。”一位優秀的小說家如果能腹笥
貯書，當他寫作時自然可以左右逢源，使作品平添一種同儕所難以具
備的文學的味道。劉先生應該是一位胸中裝了太多古今中外歷史文化
掌故的學者，舉凡百科掌故在作品中俯拾即是，比如有關古代外國的
嫖的歷史、中國的春宮圖的情況，大多在普通讀者眼中讀來生疏，卻
又不會覺得作者故作高深，因為這些吊書袋式的閑文是跟故事結合在
一起，在顯示作品文化深度的同時，又亮出來幾番哲理，一切做得熨
帖自然。或曰，單純致力小說一道、產量很大的小說家們很少會有精
力和功力去做如許多的閑筆，但劉氏的文筆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作非閑
文觀，因為它們恰到好處地與情節的進展融在一起、緊緊相扣，這樣
的文字使以故事為主的小說這一既定文學體式的表現有了厚度。
作品結構的虛實、文字下力的詳略上，也自臻佳境。姑舉一例—
———全書的結尾以中國陶瓷名家方識途之口講了一個故事：一只螞
蟻與青蛙對話，青蛙夸對方小小的身體竟有把重于自身若干倍的食物
拖進蟻穴之中，并贊賞其同類的團結力量與群體行動之豪邁。聽到這
種贊揚，螞蟻便沿了自我膨脹的思維一路臆想下去，覺得自己頂天立
地挺了起來。這時，一頭大象款款行來，螞蟻向青蛙“噓”了一聲鉆
進蟻穴，只把一條袖珍之腿直直地伸出蟻穴之外。青蛙不解其意，螞
蟻說：“大象走過來后，我絆它一下！”據聞，這是劉氏“偶爾聽到”
的故事，置于書中情境，它的意思讓人覺得再明晰不過，但如果讀者、
評者欲要進一步細說時，卻又很難具體、完滿地說出作者的含義，因
為作者把它放置在日本發動侵華戰爭的前夜，它的含義就不止是一是
一或二是二那樣簡單。從這樣一個再聰明靈巧不過的表達上，可以見
出作者那種舉重若輕的功夫。 文／王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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