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文瑜最好的隨筆散文永遠不長。千把來字,洋洋灑灑,里面卻 是才情、機鋒、善意的聰明,十十足足的作料塞在里面。有個曾經挺 紅火的“游戲文學”網站,老陶幾乎是最受歡迎的訪客。老陶一出場, 三言兩語,一大片便敗下陣來,沒有不心服口服的。 《紙上的園林》和《清風直》,是老陶新近的作品,都是不太長 的文字,配著畫,都漂亮著。后一本要老實些,有點像老陶遇到一個 正經場合的飯局。話說得也有趣,但略微收斂著,是另一種有趣了。 前一本就不是,三兩好友,都是聰明的,又彼此投合著性情,適逢其 會。 看看他寫園林是如何開頭的吧。“還是高二的時候,我約了一位 女生,在拙政園與誰同坐軒碰頭。女生遲到了半個多小時,坐定后就 和我談功課,這讓我覺得很沒趣了。在以后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幾 乎沒有再約過女生單獨去園林。” 這是有趣的,也是有著人生意味的,但卻是十分典型化的陶文瑜 的人生意味。在他的文字里,你很少看到他下一些了斷性的結論。他 是解構的高手。或許可以這樣進行猜測,憑借著閱歷與聰明,人家早 已把世界看了個底朝天的透徹,知道其實人生也就“不過如此”,犯 不著真去傷筋動骨的……且慢,但它的局部與片斷往往倒是精彩的。 因為世界上本不存在一氣呵成的人生,我們看到的他人和自己,其實 都是自己和他人的片斷。陶文瑜便是表現這種局部與片斷的高手。 他不追問,知道追問下來是和自己過不去,也讓別人下不了臺。 他呵呵一笑,說高中時候約女生去園林……哈,真夠酸的。就此打發 掉幾十年的綿長光陰。但你也不要以為他真的昏頭昏腦,過到哪里就 是哪里。蘇州人有句口頭禪:“你在說書。”漫無邊際地說,天花亂 墜地說,但講到底,其中其實還是有骨子的。這骨子雖然帶著些東方 人的虛無與散漫,但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他們心里有數,他們懂。 老陶其實便是個心里有數、什么都懂的人。現在的文化圈都喜歡 用刺猬和狐貍作一些比喻。我呢,我覺得自己對一只表里如一的刺猬 敬重,但是略有畏懼。我對一只沒有骨子的狐貍欣賞,但是防范。我 的理想,是狐貍的皮毛,刺猬的心腸。 我覺得老陶大致是做到了,雖然有時候我也會胡思亂想,如果老 陶是一個對人生有著更為猛烈追問的人,就像有些嚴肅的學者們說的: “如果有一個基本的理性精神,順著這個理性精神走下去,一定會遭 遇一些重大的問題,就不會那么輕松地回避這些問題……” 結論還是簡單的,首先,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此人一定就不是 老陶了,此其一。其二的話,看人挑擔不吃力,這個寫短文章精彩的 江南才子,他面臨的問題,又何嘗不是我們大家所共同面臨的呢? (《紙上的園林》浙江攝影出版社,《清風直》江蘇教育出版社)
朱文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