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競編著的《世紀印象——百名學者論中國文化》，薈萃了她與
百余名學者的精神對話，從切身體驗出發，以多元互動的視角，集中
探討了20世紀中國與知識分子的文化境遇。這本書沒有振聾發聵的宣
言，更沒有真理在握的吶喊，其真正價值在于揭示了思想的艱難。從
耄耋之年的長者到而立之年的新銳，他們真誠地袒露了思想歷程中的
嚴峻考驗。從徐中玉、錢谷融、牛漢、閻綱、郭鐵成、呂家鄉等人對
于“最痛苦和最恥辱的體驗”的表達中，我們不難看到某種歷史的壓
抑與禁錮如何消磨知識者的獨立性。
通過對話的形式，留下鮮活的心靈檔案，體現了編著者的獨特追
求：呼喚一種發自內心的、與生命共同呼吸的活著的思想，直面中國
社會的一些癥結，進行具有現實針對性的思考，保持一種燃燒的形態，
而不是引經據典地紙上談兵，道聽途說，做二道販子，編造虛偽的、
圓滿的謊言。只有讓思想像血液一樣奔流，才能具有一種抵達靈魂深
處的穿透力，與思想者的生命融為一體。在面對種種考驗時，思想者
才會像捍衛自己的生命一樣守護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像魯迅所說的那
樣“無特操”，見風使舵。正如編著者在《訪問者手記》中所說：“
一切‘拯救’都需要對‘某種’處境和危險性的警惕意識，都需要‘
新的遠見’，更需要存留他們對歷史的一分真實的記憶，只有這樣，
我們曾經付出的代價和犧牲才能得到補償；只有這樣，我們已經到來
的這個新世紀里，才有可能過上更理性更人道的生活，體驗到更多的
歡樂和幸福。”也就是說，像余華《活著》中的福貴那樣，在苦難中
麻木地活著，是遠遠不夠的，只有活著并且思想，而且賦予思想以鮮
活的呼吸，生命之“我”才真正地擁有了存在的價值。
魯迅說：“穿掘著靈魂的深處，使人受了精神的苦刑而得到創傷，
又即從這得傷和養傷的愈合中，得到苦的滌洗，而上蘇生的路。”真
正的思想是大火燒煉出的真金，正如鳳凰涅 一樣，在灰燼中誕生新
的生命。真正的思想者也只有敢于穿過歷史的荊叢、信仰的廢墟和虛
無的深淵，戰勝普遍的精神侏儒癥，才能真正獨立地進行思考。當然，
思想并不是為了受虐，而是為了守護普世的幸福，正如佛祖“我不入
地獄誰入地獄”的大勇敢與大悲憫。
（《世紀印象》，上下兩冊，朱競編著，華齡出版社）
黃發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