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其實是一連串大大小小的尷尬窘相的有序組合，序列
編碼冥冥中由上天掌管，偉人宵小，概莫能外。生逢眾人公認為“知
識爆炸時代”又稱“知識貶值時代”的中下層文人們，尷尬之相更無
時無刻不在表露出來，個中情由倒像是濟南趵突泉的三股水，隨著水
位的上升而噴涌愈烈。
劉玉堂先生的長篇小說《尷尬大全》以十二章的篇幅寫了十二種
尷尬：1）虛擬愛情之尷尬；2）被狗追咬或少年闞珂之尷尬；3）饑
不擇食或將就愛情之尷尬；4）被劉老麻看望之尷尬；5）小家子氣及
替人保密人家不領情之尷尬；6）囊中羞澀及拉贊助之尷尬；7）喜歡
負責及毛遂自薦之尷尬：8）偷雞摸狗及吹牛扒蛋之尷尬；9）家庭成
員重新組合之尷尬；10）為岳父母離婚出謀劃策及跑腿之尷尬；11）
虛擬綜合素質考試及二次“文革”之尷尬；12）期待落空及心理承受
能力太差之尷尬。
聲明一下：抄目錄不是偷懶，實是不如此不能最直接最便捷地傳
達這部小說所涉及內容之廣泛之有趣。其中第一章是脫胎于縣城文化
人神使鬼差一步步“愛”上信息臺聲訊小姐的現實事件；第二至第五
章內容，是對反右、文革時期的人物、生活的書寫，因了年齡、經歷
的缺乏，我沒有真實感受，相似的人物、故事在其他作家的作品中看
過，但別人多是在追述苦難與描摹真實上用力，不如這本書寫得好玩
和荒誕傳神；讀著最過癮的是第六章之后對生活于基層、富于小農意
識的知識分子那種心比天高、命比塵埃還低三分的種種尷尬情境的設
計，有些“現在進行時”的意味，用個流行的說法，閱讀時是“零距
離”感受啊。
在中國社會中，所謂知識分子本身，是一個充滿尷尬色彩的存在。
他們不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哥哥、煉鋼爐前的工人兄弟那樣流著
人間最酣暢的汗水，也不像街頭無賴或憤青們那樣在人生道路上玩一
把“混不吝”，而總要試圖找尋自己的社會定位，整理些意義、價值
之類的形而上出來。而他們大多出身于小農社會，那種包藏很深、實
則很重的私心，加上小市民式的庸俗、小農式的狡黠、小模小樣式的
機智，使他們終生難以實現生存意義上的超越，而是讓個體精神生存
在文化的“城鄉結合部”，小富即安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著。有人
讀了這部作品，興許會由西哲“他人即地獄”的句式變幻出一個“人
生即尷尬”出來，其實不對，在這個社會中，體力勞動者因其單向性
的生存而質樸而純粹；最大數量和范圍的尷尬相，實則發生在懸于半
空、上下兩不靠的基層文化人身上。書中人物有一段夫子自道：“文
化人兒的可悲之處就在這里，我們已經夠可憐的了，誰拿著咱都不當
個菜兒了，可還在那里自作聰明，互相折騰，還在強烈地表現那些陋
習惡俗……”
有評論家稱劉先生是“中國作家中樸實與詭譎并存的風格大家”。
想想也是，立足樸實的作家，自然不會故作高深；風格詭譎，則是一
種智慧。二美并出，所創作的文字便是劉氏那稱得上國內文壇獨此一
家的幽默了。在閱讀的快感之后，忍不住又要從書中隨手摘出一段來
跟朋友們一起樂和樂和：“我本廉潔一文人，落實了政策才開始拿工
薪，咱一沒把那海來下，二也無錢做股民，買彩票還從未對上號，哪
能拿得出這巨銀？它若有話好好說，咱就是東挪西借也不丟那人，不
想狗日的還造輿論，讓我徹底失斯文。那還不告他個婊子兒的？后邊
這句不押韻了，不過情況就這么個情況，精神就這么個精神，嗯。”
這樣的文字，作家寫得松弛，尋求快樂的讀者找到了開心。
對一部好看好讀的小說，硬要探討其思想價值總有些煞風景，但
一遍兩遍讀著《尷尬大全》的同時，卻不由自主地會走神兒，反觀自
身有沒有書中寫到的那種窮酸勁兒。試著對號入座的結果，是可以大
致否定，但也不能全免。在其他自我感覺良好的朋友們那里情形如何，
就不好說了。所以我最后想說的是：如果說這部可著勁兒書寫尷尬的
小說，最終讓本也應屬被諷刺之列的小知識分子們只讀出了他人身上
的幽默而決然不會想到可以對號入座的話，那擱到劉先生書里，就湊
成“尷尬大全第十三章”啦。
（《尷尬大全》，劉玉堂著，云南人民出版社）
王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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