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在偏僻之地長大的,然而極其愛好物語。她甚至默默地跪 著禱告:讓我早一些去京都生活吧,聽說那里有看不完的物語。當時 她只有十歲多一點,卻如此著迷于物語(小說)這一類東西。在十三 歲這一年,她真的要隨父親去京都了。雖然她也是生于官宦人家,也 在后來做了宮中女官,但實在是幾個女散文作家中最清苦的一個。她 的文字,有一種特別的哀傷透出來。而且她還有一種他人所不具備的 意蘊,有多多少少的怪僻。 書中最有意思的是那個“竹枝寺”的故事。這個故事以及作者敘 述的技巧,都高妙得很。 故事說一個邊地小國的男子在皇宮中擔任夜里點火取暖的衛士, 有一天一邊打掃庭院一邊自語說:我們老家院里的大酒壇子總是一溜 擺開,壇口上的葫蘆瓢隨風倒,東風倒向西,西風倒向東,今天呢, 咱卻在這里受這份苦,連酒壇和葫蘆瓢也看不見了!這衛士自語時卻 被室內的公主聽見了,她馬上掀開玉簾說:你過來!他慌慌地走過去, 公主就說:你說的酒壇和瓢在哪?快帶我去看!衛士只好背上她走了。 誰知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接下去最棒的一筆出現了:皇帝和皇后不見了公主,心急如焚— ———有人稟報說:“那衛士背著一個很香的東西飛一樣跑去了!” 再后面就是怎樣尋找公主、公主怎樣不歸,皇帝于是封了衛士為 邊地王子,公主一生幸福,去世后豪華的宮殿改作了竹枝寺,等等。 通篇皆妙,最妙的當是“一個很香的東西”這一句。無盡的滋味都在 其中,它包括了朝與野、公主與平民,還有武士與嬌女,這二者之間 不可逾越之鴻溝在一瞬間消解的情狀,以及由此產生的不可言說的幽 默感。 衛士之憨,公主之稚,還有野人之勇猛,龍女之單純,一切皆活 靈活現。 如此妙筆不可能是一人之創作,而極有可能是一個民間傳說。但 由她如此一記,倒真是絢麗逼人。 她的文字總的來說是凄苦的:所記之事漸漸不那么讓人歡欣了。 由一個從小向往物語的天真爛漫的女子,到一個身邊沒有親人的孤女, 一個老大而缺少愛情的女子,這個過程是不那么輕松的。她的文筆也 由輕快轉向了滯重,有時還透出不忍卒讀的悲苦。 當年,即她剛入京都進入宮中的日子,惟一的心愿簡單明了,那 僅是一個最好滿足的愿望:多多地讀一些物語,特別是要把以前沒有 機會全部讀到的《源氏物語》讀完。為此她竟然一次次禱告!文學竟 能對一個女子構成這樣的吸引,致命的吸引,這是多么可愛和美好的 事情。 可是我們不得不在作者這樣悲凄的句子中結束全書:“各自離散, 舊居惟我一人,悲戚不安,耽于思慮,夜不能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