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帶了某種茫然在城市流浪,他或許期望手中的筆,能為自己打開一個光明的出口。在骨頭里,他還是個農民,且揮動鐵鍬似乎比舞文弄墨更嫻熟。在被連根拔起的所有日子里,他仿佛每天都扛把鐵鍬,挽著褲腳,固執地尋找著回家的路。 讀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最初與最后的感覺都是這樣。這是一個悖論,且是一個古老的悖論:城市意味著文明與富足,但心靈卻拒絕奢華,它更像一株苦菜花。城市是從水泥與鋼筋中生長出來的,很堅硬,也很健忘,心靈的根須,在此很難扎下去。田園將蕪胡不歸。 然而,現代人,大約已經很難找到陶淵明式的和諧與悠然,于是在劉亮程的筆下,家與田園雖有時是詩意的,溫馨的,但更多的時候,或者說更能打動我們的,卻是家園的荒蕪與空無。這是一組一再重復的意象,夢境與現實互相纏繞,他一次次撲空。同樣,勞動在他筆下也有了一些別樣的質地:不是重溫一個世紀來的禮贊,而是著墨于勞動的隨意與重復,單調與寂寞,甚至還有絕望。 這是人的困境,也便是心靈的困境。一個詩人,也許他欄桿拍遍,其實只在做一件事情:給饑渴的心靈尋覓一片棲息之地。這似乎是一場徒勞的尋找,因為樸素的心靈,同時又是最挑剔的,所以古往今來那些高貴的靈魂,其宿命便是流浪。 四處流浪,只為尋找活下去的理由,也便是尋找一捧水,滋潤一下干渴疲憊的心靈。這種尋找可以有很多方向,比如加繆選擇了沉思,海明威選擇了自殺,薩特最后則走向行動與戰叫。劉亮程的選擇帶有鮮明的東方烙印,他目不斜視地走向泥土。 樸素的語言,直白的敘述,簡單的呈現,就是靠著這些最不起眼的東西。扛著鐵鍬的劉亮程,似乎在漫不經心中走進了詩與哲學。這給了我們兩點啟示:其一,凡是用心靈撫摸過的一切,無論是美好還是苦難,抑或是一株尋常的野草,都是詩的,都能給人以感動;其二,文學藝術乃至于哲學,必須親近泥土,進入人的基本生存情境。 走向喧鬧便意味著鮮花與紅地毯,走向泥土則意味著低調與緘默,甚至是自我放逐。求仁得仁,求智得智,在這個十字路口,為人們導航的只能是人的心靈。前些年,學界曾汲汲于梳理法國激進浪漫主義對中國近現代思潮的影響,這自然很有意義,但我以為,一些看上去貌似的激進浪漫,質地其實是很不同的,比如左拉的拍案而起,比如薩特的拒絕諾貝爾文學獎。我想,如果用這把尺子丈量一下的話,咱們的大多數所謂浪漫主義者們,應該是出色的犬儒與鄉愿吧。 □烏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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