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于個體生命,我們面對的藝術世界是太大太龐雜。浩如煙海的作品又有多少能與你相逢一度心有靈犀呢?那讓你念茲在茲忽到窗前的藝術內蘊著怎樣的魅力與機緣,從而令你長久的為之感動呢? 文革中的某一個夏日,我在塵封的圖書館扒拉到幾本美術雜志,那上面印有林風眠先生的兩幅作品。薄云淡月,淺水低葦,秋鶩突然逆風飛起,而雙鷺卻在悠閑地覓食私語。但是,在我看來,林先生捕捉的真正對象卻是夜——曠野之夜,寂寥之夜,夢幻之夜。夜色是什么?是光的明暗還是夜的色彩?分明是濕潤清涼的藍色將夜洇透了。方形的構圖又鑲上一層毛玻璃,夜色愈發地朦朧。能感覺到星光月華的撫弄,能聽到天籟之音的瑟索。像油畫,卻又那么薄淡透明;像水彩,卻又沒有凌亂的筆觸;離水墨略施淡粉的傳統中國畫已是十分地遙遠了。 就是這兩幅畫,被我從雜志上剪下來,貼在收藏夾中,隨我走進了軍營。三年之后,它被一個小個子電影放映員借走不還。但這并未使它在我記憶中減退,相反,在迄今為止近三十年的歲月中,林先生的這兩幅畫,讓我在在溫習,漸漸成了陪我生命的一道精神風景。而今我已明了,被人賴走我千辛萬苦建立的那個畫夾之時,正是我放棄繪畫轉而踏上漫漫無期文學路的開始。 在我看來,蒼茫而又浪漫,苦澀而又歡樂的童年,是構成文學之美的惟一源泉。我的故鄉既無青山又無綠水。村后有條人造渠,村前有個蘆葦塘。但在我的小說《歡樂時光》中,村子西邊卻平添了一個浩浩淼淼的雁兒洼。那天晚上,當“我”感情受到挫傷時,便趁著夜色跑到這水邊。月亮,蘆葦,鷺鷥,野鴨,水中的魚兒……這一切,是受到林風眠先生筆下“藍夜”的暗示?抑或是自己與林先生不謀而合的神往?夢幻般的雁洼之夜消解了我的煩亂、沮喪和焦渴,我心又變得滋潤澄明起來。 事實上,在成年以后的日子里,生命遭遇的喧嘩之聲浮躁之氣總是滾滾不絕。靜謐、清涼、和諧的藍夜便成為我們魂縈夢繞的純美之境。 林風眠先生的兩幅印刷品竟能長久深入我心,令我滿懷崇敬,除了藝術的力量,想必還有更豐富的人格魅力。林先生早年深受荷馬、康德、但丁、叔本華和托爾斯泰的影響,具備了強烈的民主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留學法國歸來后,他極力倡導藝術運動以安慰人心,激勵民情。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林風眠是中國文藝運動的積極倡導者和組織者,同時還創作了大批具有鮮明思想的大型油畫作品。他的學生有劉開渠、李苦禪、李可染、王朝聞、吳冠中等等,可謂群星燦爛。到了四十年代,林先生卻主動放棄了領導者的角色,對社會和人生的關注開始減弱,轉而埋頭致力于中西藝術的融合,在寂寞清靜中追求美與力,我想,這與他深受西方古典藝術、印象主義、野獸派的影響,內心始終聳立著莫奈、塞尚、馬蒂斯、畢加索這些藝術大師的形象有關。我不禁想起了列賓晚年留守芬蘭別納德的人生選擇,他們何其相似!后來,林風眠的“純藝術”探索愈來愈受到冷落,但他仍然堅持“藝術是感情的產物”,在他心中,藝術之美像一杯清水,那么涼爽;像一杯醇酒,那樣恬靜;更像深情的淑女,讓悲哀者得到慰藉。 在文革結束后的二十余年中,熱鬧的中國藝壇卻再沒出現林先生的聲音。他像一只被驚嚇的孤鶩,乘著淡藍的夜色而逆風飛去。在很長的時日里,我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甚至望名生義地想,大約他是到風林中小憩去了吧。悵然之余,不禁生出“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的況味。 至此,我才略略懂得了藍夜的魅力。只有真正的藝術才能深入人心。二十世紀的中國美術,倘若沒有林風眠,敘述起來會是多么乏味。我甚至想,林風眠先生倘若改行文學該有多么好。一個中國的川端康成也許會站在我們面前。 □左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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