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俗務和世故，我已經好久不能靜下心讀書了，這天收拾書架，一個書簽倏地飄落眼前，上面是我不知什么時候抄錄的一段話：“頭上是燦爛的星空，胸中是道德的規律，思之愈久，念之愈深，愈覺其然，世上還有什么能比這二者更讓我感到滿心驚奇而敬畏！”這是２００多年前康德在一個叫柯尼斯堡的小鎮上仰望夜空發出的喟嘆。此時卻驀地把我的思緒拉向某個很遠很渺茫的地方，讓我悵然不能自持，這于我已經是很陌生的感覺了。
漢語里，有些詞太過強悍，能夠不講理地在瞬間奪去你的自控力，墜你進入一個仿佛它設置很久、你尋找很久的淵藪。
星空就是這樣。
在我生活的城市，實際已經很難看到星漢燦爛了。我印象里的銀河是二十前的。那個晚上，村里放露天電影，散場后我媽牽著我的手回家，我們另外一只手拎著小板凳。忽然我喊道：看，天上有個亮帶子！我媽說：那是銀河。
牛郎織女的那個銀河嗎？
是。
我就那樣一直仰著頭走到家。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被星空震撼。后來，雖然天天在那同一個星空下生活，但農村睡覺早，我似乎再也沒見到銀河，或者見了也沒在意。再后來就到了沒有星空的城市，洶涌的霓虹燈直把整個整個的夜淹沒。偶爾在字面上看到銀河、星星，腦海里浮現的是在一片安靜浩瀚的燦爛下，我一手拽著母親一手拎著板凳，仰天無語。
無語有時是被大美麗大絢爛大力量驚呆，引發千萬感喟而無從表達，就像奔騰馬群擠在一個窄窄的關隘，停頓不前，躁動喑嘶，我乍見銀河就是這感覺；或者，無語就是一種沒有想像沒有感覺沒有生氣的失語狀態，就像我現在。我再也找不到一邊啊啊叫好一邊讀名著的激動了，再也找不到看到作品發表或者心儀女孩而臉紅心跳的興奮了，甚至不再會欣賞人間的美麗！真的是青春老去了嗎？還是閱歷和見識的增加像煙霧一樣污染了我的冥頑與靈念？
這真讓人悲哀。我不知道這樣總讓美好的事物存在于迷離的追憶里好不好。曾幾何時，聽說７６年一個輪回的哈雷彗星來了，等了幾晚上沒能看到，遺憾了好多天。而去年底，獅子座出現流星雨，我竟然一點都沒心動，更別說半夜爬起來看流星了！事后有朋友描述流星雨的美麗，我居然無端地哂笑：流星有什么看頭！獅子座完了又是雙子座，雙子座流星雨最強的那天，家有煩心事，惶惶趕回老家處理，忙亂到深夜，奔波著去找睡覺的地方。鄉路依舊，夜風如昨，揚頭忽見久違了的湛藍夜空，深邃如夢，星星舉手可摘，不由得停下腳步，猛地打了個寒戰，像時空錯位，回到從前，正欲飽飽地看個痛快，卻見一個流星不緊不慢大大方方綻放在眼前，我卻趕緊低下頭，因為想起了農村人流傳的出門在外遇流星不祥的說法，心里有事，怕一語成讖，竟不敢再抬頭，忙不迭地睡覺去。
整個村子闃寂無聲，網吧也開到村頭，里面有些大人管不住的孩子。鄉下人仍舊睡得早，還有一些人在打麻將，沒有一個人出來看流星。
他們或許像我一樣，永遠也看不到二十年前的那條銀河了。
□李佐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