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哪個角度說,北京魯迅文學院都是中國文學氣氛最濃的一所學校,多年來,它以培養作家為辦學宗旨,舉辦了無數次培訓班,國內目前比較走紅的作家,差不多都或長或短地在魯院學習過,說它是中國作家成長的搖籃,好像并不為過。去北京闖蕩的文化人,也自覺不自覺地把它當成了文學基地,它所在的朝陽區八里莊也因此成為北京文學愛好者相對集中的地方,你背著書包走著走著,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遇到一位著名作家。 1996年,我有幸在魯院學習了一年,親身感受到了它潛移默化的文學氛圍,可以說是受益匪淺。魯院有一段時間,一直以辦長班為主,后來因為一些原因,大都開辦一些短訓班,我們那一屆要幸運一些,時間為一年,從我們那屆之后,這么長的班好像到現在還沒有辦過。當時中國作協領導對這個班很重視,開學之際還專門來看望了我們一下,并撥款五萬元改善我們的生活,這在歷屆同學中好像也是惟一的,我因此還分得了幾百元飯票。 我們那個班有同學五十多位,差不多來自全國所有的省區,在校的時候大家豪情萬丈,現在真正在搞純文學的人已經不多了,但大家都在做著與文學有關的事情,這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因為都天南海北的相隔著,現在聯系越來越少。 前段時間去北京,見到一位留在那里的同學,聊起來的時候,竟然把一些同學的名字都給忘了,這真是不應該啊。不過,我們都共同記起了兩個人,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同學,卻都與魯院有著聯系。一個姓張,是我們學校的校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們都叫他張師傅。他個子很高大,有一米八幾的樣子,整天扛著一把掃帚在校園里走來走去。魯院校園不是很大,他一個人就給弄干凈了。除了打掃衛生之外,他還兼做著給澡塘燒水。我能記起他,是因為他會作詩,在校學習期間,我一共見他作過三次,一次是一位姓陳的同學不小心將幾張廢紙扔到了窗外,他看到之后就做了一首“小手輕輕抬,廢紙扔窗外。看在人眼里,心情壞不壞?”他沒有一點責難的語氣,卻恰到好處地用了一個問號,弄得同學們再處理廢紙的時候就小心翼翼了。另一次是下了雪,同學們剛起床,就見餐廳門口的黑板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雖然下雪了,但是路不滑,要問為什么,被我掃沒了。”再看張師傅,正在大門口一臉得意地鏟雪,我們都有些感動。還有一次好像是到了洗澡的日子,鍋爐卻忽然壞了,他用詩做了一次廣告,“鍋爐鬧情緒,修理正積極,何日能洗澡,明天沒問題。”多好!我們有時候說到魯院的時候,就會說到他,魯院的一個師傅就這樣文學,何況我們做學生的。另一位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詩人,叫曾得匡,他應該說是我的學兄了,他的詩寫的不多,但每一篇都要有些反響,有時候在《人民文學》上一發就是好幾頁,不一般。他原是四川的一名大學生,到魯院呆了一段時間以后,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地方,不回去了,他沒有職業,靠文朋詩友資助度日。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非常的超脫。據說,他手里不能有太多的錢,錢一多,就請客,有一次在一家小吃店里,這老兄心里一高興,把所有吃飯人的飯錢都付了。不讓他付,他就摔酒瓶。聯合國教科文衛組織屬下的一家文化機構,曾經資助過他一筆錢,怕他一家伙給花光了,專門找他的一個朋友幫他經管著,一次只能支取三百。我在魯院上學的時候,那筆錢已經沒有了,他就經常餓著肚子在外面瞎逛,有時候同學們也會給他一些飯票,但他吃不飽的時候總是要比吃飽喝足的時候要多。他還喜歡打籃球,打球時還喜歡脫了上衣。由于肚子里裝的不滿,幾根肋骨就顯得特別醒目。還有,他扔球時跳起的高度總是很高,落地時震動太大,腰帶也會滑落下來,他很少將它系緊,只是提一下,然后就著急地快去搶球,再滑落時再提,不厭其煩。我曾經與他談過一次,說他應該先弄飽肚子。他一本正經地說,他一吃飽就寫不出詩了。言下之意,我這個建議不是幫他,而是害他,看來他這種活法,自有他的快樂和道理。 離開魯院整整五個年頭了,前年曾經回去過一次,當時,正是假期,學校里很冷清,見到一位老師,他告訴我張師傅回東北了,那是他的老家。曾得匡還在北京,只是不大到學校來了。但他肯定地說,他還在寫詩。我也覺得,那是一定的。 □張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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