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留下規矩,每個人從落地就有個屬相跟著,無論屬馬屬牛屬狗屬兔,一輩子不變。而在我的老家,卻另有一個規矩,男人到四十一歲時就要換換屬相,就一年,四十二歲就不是了,這個屬相十二生肖里沒有,屬驢。約定俗成,所以老家的人都不說自己四十一歲,避諱著。到底是為什么,從前我一直不知道。 我屬虎,十二月六日就是我的四十周歲生日。我的同事說,男人四十一朵花;同事老楊的女兒工作兩年了,我工作時她才上一年級,她說,叔叔,你們四十歲的男人好有魅力呀;老母親說,你怎么說著四十就到四十了呢。不管誰怎么說,反正我馬上就要四十一歲,變成屬那個動物的人了! 直到我的父親生病住院做手術,我才忽然明白為什么老家的規矩要男人屬驢了。那天我按慣常給母親打去電話,母親說,你爸爸這幾天胃老是疼,說是吃點藥就能抗過去,可是吃了藥還是不見輕。他不讓告訴你,怕影響工作。我預感到事情不妙,馬上聯系附近最好的醫院,一查癌癥侵入了我父親的身體,他只有六十六歲。我不明白病魔為什么找上了我一生勤儉、自己本身就做醫生的父親。當時我頭大發蒙,在住院處交錢的時候,一沓鈔票怎么也數不清,便一把塞進去。手術室的門就像陰冷的鋼閘,把我和父親隔成兩個世界。父親的手術平安做完了,從此也就有了屬于我的永遠的秘密,直到長出草來也只能長在心里。沒過幾天,妻子打電話來,說兒子也病了。單位領導來看望,說,等老人家病情穩定了,就隔三差五地回去處理一下公務。于是,整個2002年的干燥悶熱沒有綠色不下一滴雨的六七八月,我就像一盤磨子,在父親、兒子和單位之間轉。一天晚上,等渾身插滿管子的父親睡著以后,我站在病房外的陽臺上,點上一支煙,望著滿天星斗,淚水霎時就糊滿了臉,心里想想最近發生的事,忽然就明白家鄉人為什么要四十一歲的男人屬驢了。 是啊,男人四十人到中年,小孩子不能自立,老人的身體也到了多病之秋,這樣一個家需要男人支撐。況且賴以生存的那份職業也不敢有絲毫的馬虎,這一切都要求男人像頭驢子一樣不停地奔波勞作。屬驢一點也沒有不雅不敬污辱人的意思,這是給成熟的男人一個提示,這是一個起點,從今往后,生活賦予的重擔,從此開始上肩,前面有座座青山等著翻過去! 男人四十一朵花,但這花不是爛漫的春花,花謝后有噴香柔軟的果實;它是焊花,花開過后是一些像鋼鐵一樣堅硬的拼接。男人四十的魅力,不是吃飯講究穿衣考究,而是去除了年輕的躁氣,慢慢沉靜下來,堅定敏銳。幾經努力,雖獲一官半職卻官低職微,生活的饋贈感覺還算豐厚,理想還在遠方,學會了從些微的成功里品味成就的快感。 一日看晚報,有一個像詩一樣的題目《你來,青春會不會來》,是寫老同學聚會的,作者發現再也難找回純真的面孔。這明明是個問句,若要我答,我會肯定地答,青春會來。每每和兒時的玩伴、上學時的同窗聚首之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棵剝掉幾層老幫的白菜,亮得分外透徹。是從心里向外純純地干凈,是從心底涌上的幸福地回望,就像浪濤沖走了現實的沙粒,有一些亮亮的東西在閃耀。 妻子調侃地問我,到你四十歲生日要不要我們娘兒倆給你老人家做個壽?我說,你們娘兒倆提醒我,給我倒兩杯酒就行了,就算給一頭驢子的槽里加兩把料,屬驢的人要勒緊了夾套,倒騰著蹄子趕路。 □草本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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