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就在聊齋園附近。 一溜的青磚瓦墻,遮蓋著層疊纏繞的古藤。即使人再多的時候,也從未覺得擁擠,仿佛心靈空洞著所有鬼狐的語言,使整個大大的宅院里,回蕩著那些熟悉著的又孤獨著的身影。 從懂事起就在爺爺奶奶們的故事里成長,聊齋里的鬼狐都是善良的尤物,純情可愛的化身。曾經多少次了,每當月滿皓空的夜晚,我常靜靜地守候在我家的那個種滿各式花花草草的大園子里,企盼著一次狐仙鬼妹出來看花賞月的奇遇。總覺得應該比書上說的還要美。卻除了看到風吹著花影篩碎了的月光外,竟是滿院的寂靜了。 每當淫雨霏霏的日子,沿著聊齋園的小徑走去,雨潤開了那墻上低垂下來的藤蔓,偶有一兩朵花苞怯怯地綻開,竟就有某種觸覺靈動著升起,仿佛那花蕊間就必定有什么花妖的預言,怎么看大抵都不像是凡間的品物了。 在扣窗而泣的雨夜,那窗欄上搖晃著的影瀾,常常化做婀娜的身影,于是推開了小窗,對面的聊齋園里,隱隱地晃動著些光影,該是狐妹子們提著燈籠出來品雨對詩飲酒了吧?于是我悄悄撐傘而出,四周的風吹打著樹叢間細密的瑟縮。墻那邊傳來了女子的笑聲,不是一個,好像是七八個樣子。待要仔細聽時,又只剩下那一溜的高墻青瓦上的水線滑落的節拍了。 村子里的老人們差不多都有故事。而每個故事也都與狐仙花妖有關。村子里的每口井里都通著柳泉的靈氣,仿佛那沏在蘭花瓷碗中的不是飲著的俗物了,而是多半有了某種花香的飄曳。于是,坐在柳泉旁的老人們大都喜歡捋著花白的胡子,邊飲茶,邊講著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聊齋舊事或由此演繹出來自身所遇的奇聞逸事。引得村里的孩子們圍鬧著,一會兒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著,一會倏地靜下來,一會又咂著嘴嘩人大語了。 那些所有來看蒲松齡故居的人們,也是常踏著那些石鋪的小路,來尋些聊齋鬼狐的心靈感悟。那邊走邊看邊竊竊私語的模樣,竟油然而起許多的神秘意象。他們的那些閃著光尋覓著的眸子里,看見那些擦肩而過的聊齋園邊長大的女孩子們,竟總疑惑那就是聊齋里的人物的原形本末了。那些依然有著劉海麻花辮的藍布花裳的俊秀女孩,也就成了合影留念的爭寵。 村子里,很多的場院和園子里,都有很多被搭成粱倉形的柴垛。那些鄉村里的傳說故事也便由此作為了厚重的背景。好像每個夜晚鬼魅著的影子都與聊齋有著某種淵源。但村子里也沿著很好的習氣。仿佛沒有罪惡一樣,永遠都樸實而善良,大抵做壞事的人都有個僥幸的心理,而村子對于這些的底線卻是,狐仙是什么都知道的,要是做了壞事被狐仙知道了,那就會死得很慘的了。所以,村子里竟很少出現什么失竊搶劫的事兒。 更多的是,誰哪個柴垛旁看見穿白衣的狐仙了,或者在哪個園子里的花叢外,聽見夜半歌聲了,其他的人們聽著的時候,沒有人會擔心和害怕,仿佛那些美麗的傳說和影子,已經是生活里面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了。 聊齋里關于冬天的片段不多,之所以還常惦記著冬天,就是因著喜歡雪的緣故。靜靜的飄上一天,地上積著半尺的雪。從黃昏開始,那雪就開始晃著很多想象里的影子了。倘若再遇上個月明星稀的朗夜,那分心底里的愜意就更濃了。常懷疑骨子里是不是熏陶了太多的聊齋舊俗,竟是養成了黃昏以后散步的習慣。仿佛那樣踏出來的步履才會漾著些仙氣,那被月光映著的冷清影子里,都藏滿了東西,鼓噪著某些煽動性的感觸,那夜也就在那些意想出來的空間里飽滿起來,生動起來。 總以為,喜歡聊齋的人,大都喜歡一種意象的觸覺。在那些黑黑白白的文字里,探尋著太多自己某種糾結極深的私心,在現實中殘酷的,苦痛的某種經歷,都延伸成那極具浪漫色彩的奇異的故事。那時演繹的就不再是虛幻的,飄渺的,花妖和鬼仙的人生和愛情,而確確實實是與自己有關了。所以,你會邊讀邊叫好,邊讀邊落淚,邊讀邊想生成了去看看聊齋本土的概念。并終將是會一生都存在你的骨頭里,化成一注時時跳躍著的血漿了…… □潘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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