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同里,與我家僅一湖之隔。到同里去,被稱做是“進”同里。這個動詞是微妙的。去北京叫“上北京”,因為北京是高高在上的。而皇帝老兒要來江南玩玩,就該說“下江南”。那么為什么是“進”同里呢?我最早的認識是,大家把同里混同于“洞里”了。在我們吳語里,同洞的發(fā)音幾乎沒有區(qū)別。而今天我才明白,過去的同里是一個被水徹底包圍了的古鎮(zhèn),要往那樣的地方去,說“進”不可謂不精當。 那時候要進同里,惟一的辦法就是坐船。20世紀70年代以前,同里與外界的溝通,就是依靠那些樹葉似的小小船兒。船家吱吱呀呀地搖著櫓,遇上頂風,船工的妻子或者女兒,就會抓住櫓繩幫忙。船就那么搖搖晃晃地進同里去,或者從同里出來。水是綠的,波是柔的,就是在湖的中央,也能見到水草,秀氣得像是女人好看的手指,在水里飄搖著,像是水底下也是刮著微風的。但是在我的記憶中,坐船并不是一件多美的事。坐著坐著,我就開始發(fā)暈了。然后就是吐了。伏在船沿,把早飯吃的全都吐到水里去了。因此每次進同里,父母都不讓我吃什么好東西。他們說:“你如果不吃,那是最好;要是你一定要吃呢,就吃一碗泡飯吧!”他們的意思是,你若是吃了好東西,上船不久就要吐掉,那不是白吃了么?那還不如不吃呢!但是到了同里,情況就不一樣了。我不會聽父母的話,只吃一碗泡飯。我要吃的東西多著呢。同里好吃的東西多著呢。同里的襪底酥是那么香酥,小餛飩又是那么鮮美。我知道歸程中我還會吐,但我不認為吃這些就是白吃。什么叫白吃啊!吃出來的蕩漾于全身心的快感,難道不是吃的價值么? 那時候的同里是什么樣子呢?反正不是今天的樣子。同里因為它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在文革中被破壞的程度是最低的。革命雖然是大無畏的,但革命者有時候會怕麻煩。要進同里去破四舊立四新,必須費一點兒勁,像我一樣的暈船者,就更不愿意去自討這種苦來吃了。因此同里才有幸存留下這么多宋元古橋明清舊筑,才能夠長久保持它悠閑散淡的民風。 我記得,那時候,70年代,我還是十多歲的少年,同里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舊社會。老房子一座連著一座。在那時的我的眼里,同里還是一個地主成堆的地方。這么多的深宅大院,這么講究的木雕磚刻。在這些多少有點陰森的房子里,是不是住著喝人奶的劉文彩?或者黃世仁? 今天的同里不再是從前那朵水中央的水蓮花了。它已經(jīng)被采摘下來,插在了旅游經(jīng)濟的鬢發(fā)上,花枝招展的樣子,那么引人矚目。現(xiàn)在對旅游略有一點兒感覺的人民群眾,是很少不知道世界上有個江南古鎮(zhèn)名叫同里的。逢到五一國慶長假,同里熱鬧得就像一個廟會。不同口音,各種膚色的人都出現(xiàn)在了同里的街頭。同里幽靜了千年的古街狹弄里,響起了放肆的歡聲笑語。同里過去只是棲息魚鷹的小船上,如今坐滿了掛照相機背雙肩包的紅男綠女。白天自不待言,到了夜晚,同里的如水月光之下,同里的如蓋濃陰之中,也不再寂寞。酒足飯飽的旅游者,哪里甘心早早上床睡覺,他們以唐朝人宋朝人明朝清朝人,或者民國人自居,在街上悠悠踱著,游蕩著。其實他們不知道,要真正與同里諧調起來,要真在同里做一晚古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走上嘎嘎作響的木樓梯,倒在戲臺一樣的老式紅木床上,吹燈睡覺。 沒人能想象明天的同里又會是什么樣。我猜,它一定會比今天的同里好。水比今天潔凈,樹比今天更多,吃的喝的住的比今天更加名目繁多,進出同里也會更方便。甚至明天的同里會比昨天的同里更像同里——所有同里的特點,會得到最大限度的強化與張揚。但是,它畢竟不是明清時期的同里了,也不是民國的同里,當然更不是唐詩宋詞里的同里了。 □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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