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鄰居家里的老人去世了，喪禮很隆重，是這個小區里最場面的儀式了。老人的老戰友們都說，與其這樣浪費，不如讓老頭死之前看一眼他那個妹妹，閉上老眼，了斷心事。
那是一個久遠的愛情故事。老人１６歲出來當兵，走之前家里訂了一門親，互相看過的。姑娘比他要小一歲，瓜子臉，不算漂亮，看著可心。要走了，人家還是有覺悟的，送一塊繡好的手絹，就讓他上了戰場。一走就是多少年，眼看著姑娘一年年大了，二十幾歲的姑娘在娘家就是多余的眼中釘，爹娘走得早，兄嫂再好，也不能留她，就嫁給了當地的一個農民。熬到解放，老頭回家時，姑娘的小兒子都兩歲了。抱頭痛哭，也無濟于事。姑娘把自己的一個堂妹介紹給老頭，成了他的終身伴侶。然而老頭心里還是念著她的，干脆認了妹妹，經常走動。這個妹妹若是多久沒有消息，老頭就像吃了槍藥，在家里發火，心里發慌。我小時候經常聽見隔壁的咆哮，打孩子也是兇狠得像在打鬼子。難得的清靜只有那個妹妹來的時候才會出現。妹妹是很勤快的，坐在家里幫著自己的堂妹和現在的嫂子洗刷裁剪，料理一家老小。孩子當然也喜歡這個姑姑，總盼望著她來，以便躲過父親的暴打。妹妹在家，老頭并不會與她交談什么，只是回家準時了，手里還經常拎著些葷腥或者平時舍不得買的水果。妹妹自然不吃，孩子們就樂瘋了，這時候任憑嫂子怎么數落老頭，他都不會反駁。
這樣持續了幾十年，老頭越來越盼望妹妹來了。妻子自然是不滿的，經常說，你和她過去吧！老頭每次都是勃然大怒，家里每每因為這件事鬧個天翻地覆。可惜那年月是沒有人想到要離婚的，所以無論鬧到什么程度，女人擦干眼淚，還是要操持家務，男人放下拳頭，還是要支撐生活。好在時間長了也就知道了對方的痛處，輕易不去碰，將就著也就成老伴了。妹妹也老了，身體不好，打電話說：“大哥，我老了，不能來回跑了。怕是見不著了。”再三叮囑他保重身體，勸他改了脾氣，對嫂子要好一點，無論如何都是患難夫妻啊。老頭連連點頭，拿著另一個話筒的妻子也感動得落淚。當晚老頭就得了心肌梗塞。家離醫院并不遠，但是送到醫院，人已經有點硬了，吃力地抬著手，指向病房外，半天說出一句：“找她來！”早已成年的子女自然明白，可是為伺候他一生的母親不平，遲遲不肯去。老頭等了幾個小時，絕望了。據說他的眼睛一直睜著，沒有人可以把它合上。那個繡手絹是一起焚化的。
音箱里傳出一首老歌，“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我輕輕笑了一下，誰說不是呢。
□朱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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