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親雞的雞,可參考句式為:失去親人的人。 我與它們的邂逅,在一次被事先張揚的豐盛午飯之后。 這也是一頓心情很麻煩的午飯。此前一天,我們便已被明確告知,這頓飯的招牌菜是四只當地土生公雞。消息一出,它立即在眾人的嗅覺記憶庫里飄出很親切的香味來,并且成為我們體能的一部分內存,驅動著大家此日一上午都行動快捷有效。 到達目的地時,通知里的四只大公雞已經雞頭落地,葬身到大灶鍋里了。灶底的柴火也燃了起來,真正的手臂粗的木柴燒的火。早到一步的同行者已端坐灶前,好奇地學做火頭軍。香氣迷漫。肉香與木炭火的混香,極誘人食欲。在山間的清爽空氣里,這股子妖嬈著四處飄散的濃郁葷香味,也讓我們感覺一種被隆重招待的盛情厚意。 感念于這盛情款待,自覺到廚間幫忙,不料想,過去對鄉人過分鄭重熱情待客的傳聞,兌成眼前實況:主人盛飯菜之前,認真地拿起灶臺上污跡斑斑的抹布,逐一地把所有的碗都涂抹一遍———本來,它們從清水盆里剛剛拎出來,很干凈的。 珍惜糧食的美德我懂得,當地主人的真誠敬意我也知道。但是,我吃不下。我因此而羨慕沒進廚間的同行者們。他們一碗又一碗吃得津津有味。你怎么不吃?味道好極了。我相信。但是,某種視覺記憶,卻總在眼前揮之不去。這讓我對自己絕望:美德的力量,在一般的饑餓程度下,一點也不能幫助我進食。結果?像繡花一樣,小心翼翼地挑吃一點點碗中央的東西,做做樣子。我都忘記了四只大公雞。 飯后準備去觀察朱 覓食區,但此時恰是當地農戶午飯時間,眾人商量先稍許休息。說話間,天氣微雨。不一會兒,地面上已經有些濕滑了。一干人坐在一間大屋子的幾把木椅子上,面面相覷。等著鐘表上分分秒秒過去,等著雨過天晴,等著不知情景的農戶進餐結束。時間像一條繩索,把我們擋在了這里。百無聊賴之際,有人擰開電視,有人抽煙,有人打盹,有人發現了門前的四只母雞。 它們并排在屋檐下,面壁而立,偶爾,抬眼與人們靜靜對視,比沉思時刻的人類,更有安靜的樣子。是不是?剛才被吃掉的四只公雞,就是它們的男雞、男朋友、丈夫。它們這樣的安靜,是不是由于失去親雞的憂傷?我們說笑著,一邊多情夸張,一邊卻有內心某種隱約的驚愕:它們的憂傷、安靜、從容,比我們看慣的養在籠子里的雞,在動物的天然氣質上,就澹然篤定多了。在同樣等待時間的流逝中,不能安靜下來的,是我們這些從城市籠子里出來的人類。 屋里的電視,正播一個民間私煉白銀的故事,發生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時代,人們將白銀藏在雞籠里蒙混過檢查,雞們很配合地靜默著,當事人的慌張卻露了底。銀子和雞都成了被割的尾巴。電視里的音樂,根據糟糕情節的需要,很有戲劇感地起伏著,我們每個人都依據自己對那個時代的理解議論起來,幾次回頭看當時的主要歷史角色之一,它們依然無動于衷,面壁而立。也許,這就是動物在自然里的樣子,弱肉強食本來就是它們司空見慣的自然法則,而我們卻驚奇于它們服從自然的本性。它們是家庭養殖野外生存的,漫山遍野目力所及的地方,沒有禁區。除非,那只燉公雞的大灶鍋。 由雞們那里視角一轉,到觀測地時,看水田,濕地,山谷,樹木,落到朱 的生存環境身上,竟開始能夠“純朱 ”起來了:這片水田可不要施農藥化肥,否則,里面的小魚小蝦小泥鰍數量又少,口感又不好。 □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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