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慚愧,小時候我幾乎沒有照過相,截至目前為止,我所能找到的最早的照片是一張小學畢業照,上面標注的時間是1979年7月。我七歲開始讀小學一年級,這一年正好11歲。11歲才開始照相在今天想來簡直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打聽了一下,在鄉下,如我這種年齡的人在這個年齡沒有照過相的還大有人在,不是不愿意照,是照不起,照一次好像要兩三角錢呢,兩三角不是小數,夠一個月的鹽錢了,沒病沒災又不是特別需要,跑到那里照那么一下,在一般人眼里簡直是敗家。沒有照相的另一個原因好像是沒有什么好看的衣服,衣服破破爛爛的,還要去照一張相片留下來作紀念,不是自找難看嗎?自然,這都是兒時的想法了。 這張照片上一共有11個人,4個姓張的,兩個姓李的,兩個姓儲的,一個姓劉的,一個姓梁的,一個姓呂的,他們都是我的同班同學,照片的背景是我們的教室,教室是石頭墻,草屋頂,門前還有四株槐樹,三株大的一株小的,如今這四棵樹如果活著的話一定很像樣子了,不過我想它們一定很難活下來,學校都翻蓋幾次了,還能由得它們活,沒有這么好的運氣的。照這張照片時的情境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攝影師向我們一人要兩角錢,我們希望一角五分才好,但是攝影師好像寧愿去死也不答應,我們只好順從了他,卻苦了我的一位姓王的同學,他只從家里弄到了一角五分錢,就被這個價格拒到“相”外了。我們11人分成兩排,大體上矮的在前,高的在后,那時候還有照相能照人魂魄的說法,大家都盡量往后面跑,本來我也想跑到后面站著的,但是由于個子太矮,站不出個好位置來,只好坐到了前排右首。從照片上看,11個人中,衣服最好的是我,其實,這只是假象。我的衣服在照相前與站在我身邊的那個姓李的家伙進行了交換,我的衣服小而舊,他穿在身上很不合適,他之所以與我交換是因為他的上衣上沒有褂兜,不能插鋼筆,他的鋼筆終于插上了,可是襯衣的下擺、袖口都露在了外面,現在再看這張照片,他一定會后悔的。想來人生真有些意思,11個人中,只有我沒有插鋼筆,而如今卻只有我一個人還做著與文字有關的事情,不過所有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有的做了木工,有的做了生意,姓劉的入贅到市里,他是我們中最早做城市人的,姓呂的做了村長,想起他在學校里的害羞樣子,真有點想象不到。表現最不好的就是與我換衣服的那個家伙,他先是在鎮上干了一段時間計劃生育專干,后來又到一所小學當了一段時間代課老師,代課期間正值他老婆懷孕,他就號召學生到山上摘酸棗給他老婆開胃,開了一次又開了一次,終于被學校開除了。他現在也做起了生意,據說,還做得不錯。 我打聽了一下,這張畢業照現在只剩下兩張了,一張在我這里,另一張在梁姓同學那里。差不多就要成孤品了,我可要好好保存啊。 □張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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