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凍生瘡,心靈亦然。 在寢室掃除中,我找出了那雙久未謀面的球鞋。由于長久地遭受遺棄,它們極似在蛛網中纏繞的蒼蠅,而且幾乎長出綠色的胡須,乏味的老年也使它們分居兩地,無心重圓。 不過再舊的鞋子也逃不出赤貧者的慧眼,我細心地發現了它們的利用價值。我把這兩個家伙耳提面命地塞進水盆,決定用清水、肥皂以及一個男人可貴的耐心使它們脫胎換骨,重回陽光地帶。 我就是在這笨拙的刷洗中忽然記起伴隨我多年的凍瘡的。 是我的右手首先提醒了我。因為它不自覺地在鞋的外側靠前(也就是臨近小趾下側的地方)多花了些力氣。于是我心里閃動了一下,仿佛此時慢騰騰刷鞋的仍是5年前的那個我。 穿這種樣式的球鞋一直是我的習慣。它就是那種最普通的球鞋,小攤上隨處可見,價格一般在15塊錢左右,而且那些冒牌的廠家給了我穿名牌的自我安慰式的坦然。6年的中學時代——用一句廣告詞來說——它一直是我的摯愛。同時也是這些球鞋們伴隨著我腳上的凍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是些一想起來就令人渾身顫栗的冬天,天的寒冷與衣的單薄一直堅持不懈地襲擊那個板凳坐冷的學子。那些冬天一直是在冰涼的被窩、抓不住筆的手以及令人忍無可忍卻又一直忍下來的凍瘡中度過的。紅腫的手背可以任你抓撓,而躲在球鞋中的兩腳卻像有幾只小蟲在拱,你踩,你跺,你哭笑不得,有時候你簡直想把這雙腳剁掉。當然這只是在兩腳溫暖的時候才有的事。一旦黑乎乎的早晨鈴聲響起,你不得不把兩腳伸進堅硬的鞋子,腫脹的地方便又生生地疼,鞋幫的每一次細微的摩擦都猶如針刺——針刺的地方一般就在小趾下側那塊地方。我記得清清楚楚。所以每次刷鞋我都忍不住狠刷幾下球鞋的外側,仿佛這樣它們就可以變得溫柔,不再在冰冷的清晨觸痛雙腳。這也就是我忽發聯想的原因。 其實理智地想來,那些年的冬天未必有我所感的那樣冷。或許彼時狹隘的生存環境中寒冷的內心才是致命的所在。封閉的教學環境,枯燥無聊的書本學習,單調的精神世界,10年磨劍一朝試的無限擔憂,以及看不到前途掌握不住命運的幻滅感受,合起伙來壓向一個思想單純得復雜的孩子,那樣的冬天能夠不冷嗎?更何況衣正單,飯總涼。那時的凍瘡能夠不深刻入心嗎?更何況人,才正開始成長。 現在的我不再感到冬天之寒,不僅僅因為有暖氣在散發熱量,一顆正在成熟的心同樣會讓你擺脫冰冷。人生的冬天不再來,成熟的果實也就要鮮紅欲滴地招手了吧。 但愿天下的學子都能盡快地結束寒冷的冬天,讓身上的凍瘡盡快,盡快地愈合。 □冬日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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