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佩服的就是老林織毛衣的手藝，四根毛衣針把老林一家的日子織出規范整齊、細密溫柔的美麗花紋。
老林是個數學老師，新婚時和老林做鄰居，她第一次去我家串門兒，就是一邊織著毛衣一邊走著去的。我驚奇地盯著她一動一動的雙手，她坐在我家的炕沿兒上，手指頭好像長了眼睛在針與線之間繁忙地來往穿梭，動作微妙，線球在一圈一圈地縮小，毛衣在一行一行地長高，人卻看著你又是說又是笑。
老林說她有織毛衣癮，一看見毛線就想織點什么，針線拿在手里織了這行想織下行，冬織三九夏織三伏，一年三百六十日，多年針織不輟，老林就成了織毛衣的高手。她織毛衣多快好省，什么圓針、直針、鉤針，她拿過來就能操練，什么上下針、加減針、扭轉針，十八般織法樣樣精通。別人穿的毛衣，老林看一眼就知道起了多少針，織的什么扣，就跟她說一道五年級數學習題的答案一樣爛熟于心。
老林除了寒暑假能過一回織癮，平時備課、上課、做家務忙得她團團轉，所以大多數時間老林是見縫插針，收拾些零碎時間織些零碎活兒，像沙發套、車坐套、手套、帽子什么的，丈夫和孩子以及老林家的角角落落全被老林織得嚴密厚實、井井有條，使老林家的來龍去脈清晰可辨，決不至于“生活是一團麻，也有那解不開的小疙瘩呀”！
我卻不然，那時正處在婚姻磨擦期，為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常常有意無意地吵架。雖不至于一哭二鬧三上吊，但每次吵過之后，我就會覺得婚姻真是一只瓷器，有著一天比一天多的裂紋。又一次吵架之后，老林說，你跟我學織毛衣吧，過日子就跟織毛衣一樣，學會了織毛衣，就不會吵架了。織毛衣竟然還是一種巫術？我滿腹狐疑地買來針線操練起來。
誰知那細長的毛衣針在老林手里像玩筷子，到我手里就如同使锨拿 ，四根針攪在一起，一不小心就被哪根針捅了臉，好幾次惱羞成怒欲連針帶線塞進灶膛付之一炬，老林就讓我放一放，過幾天再織。總算把針的關系理順了，兩只手又緊張地出汗，汗把針和線都浸潮了，織起來又澀又滯，針把線擦得“吱吱”響。好容易學會了基本織法，織到一半覺得毛衣式樣不新奇，想拆了織個最新流行的，又舍不得已經織的那一半，絲絲入扣的一半，怎么也是幾萬針織成的呀。第一件毛衣歷時半年完成，那時我如醍醐灌頂，明白了老林教我織毛衣的良苦用心。
婚姻真的像織毛衣，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針鋒相對，碰撞出無名怒火，要用心去理解每次針與線的規律和方向，日子才會生出預先設計的美好花紋，若是失去耐心，扔下不織，那么一切永遠都是殘缺的。若是以為拆掉重來可以更加完美，拆過一次的毛線會變得細而易斷，那么拆過一次的婚姻呢？
每每看到影視中的女演員裝模作樣織毛衣，手肘夸張地一動一動，我懷疑她們根本就不會織，更談不上織出生活的花紋。
□叢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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