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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爺

□蒙俠
來源:   
2003-10-06

  據我母親講,我姥爺年輕時是鄉里有名的“能人”,不光地里的活干得好,還經常鼓搗點小買賣。用現在的說法,可能就是“經營意識”比較強。走村串鄉的機會多,見識過的事情就多。有個我姥爺進城賣西瓜遭遇土匪的故事,我母親和我姥爺都給我講過。
  “七七”事變那年的一個大熱天,我姥爺在村里收了五百多斤西瓜,用獨輪車推著到縣城去賣。在快進入官道前的一片黑壓壓的松林里,正在奮力推車的我姥爺被忽然從大樹后面閃出的兩條漢子用“洋槍”指住了。“壞事了”,我姥爺當時“頭皮一炸”,他知道,這是遇上“老缺”(土匪)了。
  在“洋槍”的威逼下,我姥爺將車子推進密林深處。他看見有二三十個衣衫襤褸或提槍或拿刀的土匪,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看見來了一車西瓜,呼拉一下圍上來。我姥爺把獨輪車架好,抽出切西瓜的長刀,一眨眼的工夫,已切好十幾只大西瓜。土匪們大呼小叫的“喝”起西瓜來。而此時我姥爺偷眼看去,只見不遠處一棵大松樹下站著一個面皮白凈的漢子,并不過來吃瓜。卻用一口馬刀,一下一下的砍那松樹。憑他腰里掖著的兩把“盒子槍”,我姥爺斷定他就是這伙土匪的頭。于是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塊西瓜送上前去。那頭目翻翻眼皮看了我姥爺一眼,并不接瓜,卻問:“賣瓜的,你知道我們是什么人?”
  “爺們兒是好漢。”我姥爺恭恭敬敬地答道。
  “哈哈哈……”,頭目仰天大笑,接著便問:“賣瓜的,吃你的瓜,咱們咋結賬?”
  “這個……”,我姥爺說:“這車西瓜是我一個大洋收來的,送到城里去賣,賺個辛苦錢。好漢若是可憐窮人,就把本錢給我吧。”
  頭目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用手指著我姥爺說:“你這個賣西瓜的,吃了豹子膽了,還真敢和我算賬?”然后大吼一聲:“來人!給這個賣西瓜的一塊錢!”一個小嘍羅就將一塊大洋扔到我姥爺腳底下。我姥爺彎腰拾起那塊大洋揣入懷中,又朝頭目拱了拱手,推起車子要走。這時,那頭目大吼一聲:“賣瓜的,告訴你,從今天起,老子不是土匪了,老子這就去打日本人了,老子要抗日救國了!”
  我姥爺本待要推車走了,聽到這里猛地一愣,然后幾乎不假思索的從懷里掏出那塊銀元,一把塞到頭目手里,說:“好漢們打日本,是為國盡忠的事,我怎能收瓜錢。這車瓜就算是我為國家出力了……”我姥爺推起車子便走,走出好遠了,回頭看一眼,只見那頭目還怔怔的站在那里,朝我姥爺這邊看著……
  兩年以后的夏天,我姥爺又去趕集,正趕上抗日政府在汶河灘上開大會,一個被人們稱為“司令員”的人正在臺子上講話。我姥爺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兩年前吃他西瓜的那個土匪頭目……
  我姥娘去世的早,兒女們都在外地工作,我姥爺晚年一個人獨過。一個九十多歲的農村老漢,竟然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凈凈、井井有條。他自己還訂了兩份報紙。有時我抽空去看他,一坐下就要先聽他講國際形勢,省內外大事。許多事情從他嘴里講出來,卻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去年剛過中秋節,我姥爺正在院子里澆花。可能老天爺這時想起我姥爺來了。正澆著花,老人家腿一軟,坐在地上,就此不起,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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