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神秘性的好奇、沉迷,追求言述方式的別致效果,是很多深受 上世紀80年代先鋒小說影響的新生代作家初嘗寫作樂趣時期的通常反 應。隨著閱歷的日益廣博,敘事技巧的參照物越來越多,文學的藝術 理念也便在變中逐漸形成相對穩固的形態,直到他們找到了屬于個人 的最佳敘事世界,形式上依然時不時地顯露出乎意料的頑皮表情。小 說的可能性元素——場景、角色、時間、人稱、語氣、溫度等等—— 都似迷宮一樣暗夜一般,首先觸摸到其間的路徑,才可能進行小說寫 作。盧金地在這種時候,表現得倍加辛苦,他試圖把整體虛擬或想象 的對象,落到實處,毫發畢現,呈現一種仿真的具體性,于是陷入了 曠日持久難以走出的迷障之中。迷幻之鏡和衣飾的褶皺或牙齒間的米 粒之間,既是張力無限又是矛盾重重的。根本沒有辦法的盡善盡美, 像鏡前待嫁的新娘一樣由于醉心于發型、頭飾之類,而拜堂成親便成 了草草了事的過場。像他的《拒絕》《走來走去》等作品那樣,人物 的異秉、心理的異常和行為的異端,盧金地將文本賦予恍惚的神志, 在存在與命運的窨井邊,人物隨時有可能或最終是要陷落覆亡。 金地寫作這類小說的時候,正是中國文學整體上趨于全面具象化 的以俗世生態為觀照對象的“新現實主義”時期,無論“中生代”還 是“新生代”,先鋒性的敘述品格已經面目全非。別人已經“確定” 和“認可”的時候,他卻在“飄忽”和“狐疑”;別人在“涂抹”和 “任性”的時候,他卻在“精雕”和“叫勁”;別人將人物名字落實 于現成的熟客且形跡昭然紙上的時候,他卻讓一個叫做“某”的超現 實人物鬼使神差幻視幻聽。正因為如此,盧金地在調適后來的寫作風 格的過程中,留下了一些異樣的痕跡,仿佛硬木上的紋路。 從《斗地主》開始,盧金地的風格有了轉折的跡象。此后,一些 尖銳到痛楚的東西埋藏在他作品的深處,讓我們無從回避。是什么構 成了最底層人的生存難題?盧金地并不刻意提示,他只是寫一些他們 的不好意思和不太情愿,而這些心理傾向則構成了底層的硬度。金地 拒絕在敘事中將自己擺進去,他只是充分耐心地細化言語、動作、表 情、氣味、服飾以及人物手中的農具等等,呈示出來的,是硬朗的靦 腆、微溫的傷悲和欲言又止的怨氣。 新近的《吃陽光》和《蝌蚪》兩個短篇,充分展示了作者靜態的 動怒的敘事格致和情感態度。火氣被極力壓抑在小說的背面,惟恐它 燒傷了文本的原生狀態,灼熱的太陽與困窘的生存,心知肚明和拙于 表述,在農家的破屋、田野、土路上,構成黑乎乎的蒙昧的陰影,世 道和事理的較量、弱者和強勢的對壘本是觸目驚心的,卻被寫得自然 而然,仿佛一切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于是“吃陽光”愈顯空洞、“捉 泥鰍”愈顯迫切,生活是排壓下的無聲掙扎,苦難僅有莫名其妙的緣 由。無論是《吃陽光》里的銀行還是《蝌蚪》里的連青山,他們都以 混沌的感性認識時不時地愣神在不甚相干的事體上,因為他們不偷懶 不耍滑不招嫌不惹禍的勞作并不能換來生存的保障,相反,常常成為 生存本領欠缺、受人無端蹂躪的依據。 在語感方面,《蝌蚪》對原有的敘述上的磕磕絆絆的問題尚有些 脫落得不甚干凈,但內在的力度并不比《吃陽光》弱,打官司對于弱 勢群體來說,遠不像我們想象得那么樂觀,他們成為被算計、盤剝對 象的歷史,在今天仍沒有結束,東張西望之中,就被賠了個精光,他 們只看見了神秘兮兮的被“善待”被問詢的過程,對他們而言,“社 會”僅僅是一些場面而已,令他們不解的是一旦接觸了或被動地卷入 其中,就可能輸盡本錢。 盧金地的鄉村世界不是批判現實主義式的,因為它不明晰,而且 作者從不跑進去干預,但是,這個鄉村是真切的,我們能在閱讀中感 到它的炎涼,觸及它精細的紋路,就像我們以手把抓一把鐵锨,锨把 的木質、經年累月握出的手掌手指印的凸凹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锨 上的鐵銹斑歷歷在目,而鋒利的刃口,越是在光線渾濁的情況下我們 就越難以忽視它沉默的鋼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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