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腰間總掛著一個ＢＢ機狀的方木盒——那是一位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根據他的要求，特意為他精制的一個盛有老伴少許骨灰的袖珍骨灰盒。里面存放著老伴那顆忠貞不貳的愛心，存放著他們相濡以沫的摯愛與忠誠，也存放著幾十年南征北戰的風風雨雨和艱難歷程。不少老戰友多次勸他再找一位老伴，他總是指指腰間的方木盒：“有她呢。”
軍休以來，將軍很少有機會坐下來和兒子大林單獨談談。在他眼里，一個股份公司的總裁，是一個日理萬機尚恨不能分身的角色，做父親的怎能輕易耽誤他那寶貴的時間呢。那天大林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吃飯時爺兒倆談起公司資產重組的情況，兒子一會兒一個如何“攤薄資產”，一會兒一個如何“攤薄利潤”，凈是些自己聞所未聞的新詞兒。臨走的時候，兒子還不無幽默地說：“爸，是不是咱們家也該重組一下了，您把對我媽的那份愛情也攤薄一下，我們給您找個老伴兒。”將軍以為兒子是在真心實意地為自己著想，便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哦，愛情也能攤薄嗎？”
“能啊，現在講究的是新新人類，比方說我的愛情，早就被攤薄得七零八落了。”聽了這樣的回答，將軍還以為兒子是說他的工作太忙，因為事業而忘記愛情，顧了大家而舍了小家。
愛情豈是隨意攤薄的兒戲！將軍反復推定著這個已被實踐印證了的命題。在他的印象里，愛得越深，分攤在事業上的精力就越旺盛，愛情的積淀就越真摯。曾幾何時，正當他和妻子耳鬢廝磨之機，一道嚴厲的軍令就使他斷然推開難以割舍的柔情而踏上征途；又曾幾何時，妻子了解到自己的部下家中遇上特殊困難，悄悄將自家有限的積蓄寄往戰友的家里。這些非但沒有攤薄他們之間的愛情，反倒使相互之間的愛越來越純正，越來越深厚，乃至于升華到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境界。
再提前一分鐘或再錯后一分鐘，將軍和自己的兒子就不會遭遇這樣的尷尬和難堪：當將軍從電梯出來準備回家時，迎面一對勾肩搭背的男女穿過旋轉著的電動門踏著大廳里的紅地毯向他走來。將軍當然想不到其中的那個男人會是自己已經四十五歲的兒子。然而，當將軍的目光與這個男子撞擊在一起的剎那間，他的頭立刻漲蒙了：那個迅速從女子懷抱里掙脫出來的男人正是兒子大林，而那個打扮得妖里妖氣的女子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來歲，還不如自己的孫女大……
“是你……”
“……”
怒氣沖天的將軍扭頭拂袖而去。三天以后，大林回家來了。他要向父親徹底攤牌了。他告訴父親，他橫下心要重組自己的家庭，并且表態，只攤薄愛情，不帶走家產，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父親和妻子女兒。將軍知道，兒子已經被一種褻瀆文明的淫亂之情所俘虜，已經沒有與他爭辯的必要了。
第二天，將軍腰間依舊別著妻子的那個袖珍骨灰盒，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住地自語著：“咋就能攤薄愛情……”
□王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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