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換十三了。十三是個危險的年齡，尤其是對一個單親的小男孩
來說。
上面的話我只能講給你聽，要是你當著不換這么說，他就會瞪起
那雙死魚眼死死地盯著你，直到你感覺到自己說錯了為止。我說錯了
嗎？沒有，我覺得；錯了，不換覺得。
不換還不會騎自行車，他娘不讓他學，學會了也白搭，家里沒有
自行車給他騎。
我們講過不換有雙死魚眼，不瞪的時候看上去全是眼白，瞪起來
的時候又泛出黃色。這樣的眼睛使他顯得很麻木的樣子，但我沒有見
過比他更敏感的人。世界上的一切都收入了他的死魚眼，但也僅僅限
于收入，決沒有任何的表示，最憤怒也就是瞪大了眼睛，最可笑也就
是瞪大了眼睛。這樣使他顯得很麻木。
不換踢踏踢踏地往學校走，球鞋已經開膠，踢石子的時候把腳弄
得生疼。路說不上長也說不上短，每天都要走幾趟，可今天不同，總
是跟平常不一樣，最后他找出怎么不同來了。以前這時候是自己踢踏
踢踏往家走，而今天是踢踏踢踏往學校走。以前往家走，夕陽照著自
己的后背，照著前面的樹、自行車、自行車上的同學老師。今天是往
學校走，夕陽照的是自己的眼睛，很不舒服，只好低著頭走。他媽就
不喜歡他低頭走路。
不換看見他媽了，在一輛自行車的后座上，一顛一顛的。他本來
是低著頭走路的，按說不應該看見他媽，他媽在自行車后坐上按說也
不應該看見他。但他們卻彼此看見了，又彼此低下頭了，然后擦身而
過了。
因為只是擦身而過，不換沒有注意到前面那個男人的樣子。他只
是把眼睛瞪大了往學校走。他不急著走，他要在看門的老頭子關上大
門才能到。他不會求人，甚至連別人要幫助的眼神都不要看到，他很
驕傲。他要自己爬進去看個究竟。
是的，他要自己看個究竟。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已經不是一
次了，上課的時候總有女生要打斷老師的講課出去呆很長時間才回來。
可惡的是老師每次都允許了她們的無理要求。他才不相信她們去廁所
了呢，上廁所沒有必要打斷老師的講課，除非是拉肚子，但看她們都
健康得很，再說拉肚子也可以請假不來上課的。后來連班里最容易害
羞的女生也在上課的時候出去了，很不對勁。他死也不相信女人會比
男人的憋尿能力差。他媽說過自己能憋住一天才方便一次的。終于他
按捺不住好奇在一個女生出去之后他也裝肚子疼跟了出去。但他卻發
現女生們確實去了廁所，看來是錯了。自己的生活經驗沒有錯，女生
進了廁所沒有錯，錯的一定是廁所。她們一定在廁所里有什么秘密，
這是他得出的結論，這是他今天行動的原因。
一切都跟他預料的一樣，看門的聾老頭已經把門給關上了。按照
自己的計劃他很快爬上那棵同學們用來逃課的老榆樹跳進了校園。跳
下來的時候還沒忘把兩臂舒展開，這是從電影里看來的，使他覺得自
己也像一個大俠，一個要揭開女廁所秘密的大俠。
校園里很靜，他就直奔主題——女廁所。到了門口又有點猶豫，
雖然進學校只有半年，但這所學校只有這個廁所還沒有留下他的足跡，
連平常最神秘的校長室、伙房都算在內。他想問一句，但還是沒有問，
他不習慣，也不屑，并且認為也沒有必要。但他馬上后悔了，他沖進
女廁所沒有發現什么秘密，卻發現了自己的語文老師劉芹。從來都是
劉芹讓自己驚慌失措，這次卻反了過來，等他發現自己在這里出現不
好解釋之后就退了出來。在他大俠般跳墻而出時聽見了語文老師的驚
叫。
到家的時候他媽沒有像往常那樣問他做什么去了，而是把他拉到
飯桌前讓他叫一個黑臉大漢叔叔。他死魚眼一翻鉆進了自己的小屋子，
后面傳來他媽慣常的嘆息和尷尬的解釋：“孩子怕生，你別介意，就
是這樣，你要是覺得行，我就帶他過去。”
不換躲在被窩里，怎么也想不通，她們到底有什么陰謀呢？
他沒有想到第二天，他會被學校開除，然后被那個黑臉打，被他
媽打。
他不明白，可也沒怎么耽誤他這一天的吃喝拉撒睡，這個十三歲
的孩子。
□孫賽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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