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三月三桃花節這天，是小崮頭鄉副鄉長王來雨的生日。早晨王來雨與女人金子溫存了一番，電話鈴一響兩人才炸醒。電話是鄉黨政辦公室主任李明亮打來的，催他去開會。
老天爺憋著勁不來雨，地里下不了種，這讓人很心慌。小崮頭鄉是重旱區，昨天一早王來雨作為分管農業的第一副鄉長就下了通知，今天八點二十分準時在鄉禮堂召開全鄉抗旱動員大會。邊往禮堂趕王來雨心里邊后悔，怨昨晚的酒喝高了。
平日王來雨不是個貪杯的人。在鄉里有楊書記和徐鄉長兩個一把手，還有人高馬大的黨務副書記王大勇擋在前邊，他王來雨只能算是個第四把手，揚眉吐氣高舉杯還輪不上他。怪只怪上邊在這個節骨眼上調整干部掃尾，小崮頭鄉徐鄉長被掃到臨縣去當副縣長了。昨天下午鄉里為他送行，大伙心里都打了五味瓶，酒這東西和別的滋味一混合，就容易醉人。
徐鄉長走馬上任去了，今天的會該王來雨主持，但他看到楊書記還沒來，就坐到下邊和大伙扯閑篇。可王大勇卻罵咧咧地不愿意等了。大伙心里都明白，楊書記沒來，鄉長調走了，這位子就空缺了，明擺著作為三把手的王大勇就該站出來了。王來雨自然招架不住，宣布全鄉抗旱動員大會開始。
回到家中，王來雨一臉的不高興。他喝著悶酒，覺得自己的在仕途上混得灰頭土臉，酸楚楚的滋味就涌上心頭。
王來雨的經歷也算是比較坎坷。從小就歪瓜裂棗地也沒出息個好模樣，到了念高中的時候才慢慢長開。王來雨上學還算用功，算是苦秧上結了個甜瓜。可窮秧上結的瓜偏又早熟，上到高中二年級王來雨對女同學就有了毛毛雨的感覺，和供銷社呂主任家女兒呂燕談起了感情，結果高考時名落孫山。呂燕則考取了青島的一所大專院校，分手信也就隨之而來了。
王來雨畢竟是那個小山莊考出來的第一個高中生，村里小學缺一個民辦教師，本來非他莫屬，可巧這年村支書的兒子初中畢業，也惦著這差使，王來雨就被安置到小崮頭鄉鐵業社打鐵去了。鐵業社很快更名為農機修理站，站長相中了王來雨這塊好鋼，要把閨女金子說給王來雨做媳婦，條件很明顯，娶站長的閨女，很快就會占一個轉正名額，說不定還會轉干。雖然金子丑一些，但人家畢竟是站長的閨女，王來雨就娶了金子。
金子簡直就是一座小紅爐，把個王來雨鍛煉成了一塊好鋼。王來雨，一路征塵，轉正轉干，從普通職工干到農機站副站長、站長，再到副鄉長，第一副鄉長。金子接了父親的班，成了農機站的出納員，他們便擁有了雙職家庭，還收獲了一個兒子。
小崮頭鄉的抗旱會戰打得轟轟烈烈，有一件事卻冷了下來，就是鄉長的位子一直沒有人補上。王大勇副書記年富力強，按說這鄉長的餡餅該砸到他的頭上，可上頭總不見下文。鄉大院里的人心里暗敲邊鼓，談論著王大勇和王來雨孰能上去。
夏天煩煩躁躁地來到了山鄉。有一天鄉大院突然開進一輛黑奧迪，王來雨一看是縣組織部的車，心想這回該有眉目了，當鄉長的不管是張三還是王二麻子，有了眉目就不累人了。奧迪車的到來還是讓小崮頭鄉很失望。來人也不是為提拔干部的事。他們一行來小崮頭，是因為這條峪里的河水清涼沒污染，是來洗澡的。
有一天下午，王來雨正和種子站的技術員白小娟鉆在葡萄科技示范園里品嘗新品種葡萄。今天王來雨來科技示范園“視察”，白小娟左一個王鄉長右一個王鄉長，頗有些葡萄味，她酸酸甜甜的話給了王來雨很大的鼓勵，他全身一下子就來雨了。
綿綿的雨季說到就到了。王來雨又忙活起抗洪防汛工作來了，每周還要在防汛辦公室住兩晚上值班。有時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翻來覆去，想起那天他差點就吃上了葡萄，人一生中能有多少這樣的機會？想到這里王來雨心底就涌出一股難言的滋味。于是又恨起橫在他前面的王大勇，他不甘心敗給王大勇。
崮頭大集那天，老父親買來兩只羊，他對王來雨說：“聽說咱鄉里徐鄉長調走了，輪也輪到咱當鄉長了，上邊的人能白白把個大鄉長的帽子扣給你？明日就把兩只羊牽上送給人家，都說城里人愿意吃咱山溝溝里的羊，山羊吃百草，是個寶哩。”王來雨把臉擰成核桃，好說歹說，才讓老父親帶走了羊。他心里很不是個滋味，淚水在眼窩子里打轉轉。
銀子的到來使王來雨家增添了幾分亮色。銀子是金子的妹妹，是市藝術學校的鋼琴老師，人也漂亮。銀子利用放暑假的空兒來看姐姐，衣著講究珠光寶氣。王來雨笑著問：“他小姨，你在市里傍上大款了吧？”銀子就笑得像銀鈴：“大款我倒沒傍上，可我兼了一份業余閑職，晚上去夜總會彈鋼琴，兩個小時一百元。”“夜總會可是個大染缸。”王來雨又說。“大染缸也只染你們這樣的腐敗干部，反正染不了老百姓，”銀子反唇相譏，“姐夫你可注意了，那可不僅是染缸，還是陷阱。有人拖干部下水，這邊拖入了套，那邊打了‘１１０’，可就慘了。”
王來雨到防汛辦公室值班，就想起小姨子說的話。這一想王來雨心里就橫七豎八的，這時李油壺出現在床邊，他說王大勇下午到葡萄園那邊轉悠了，王來雨果然像被蝎子蜇了一樣。李油壺就慫恿他快采取行動，兩個人又說到了新開張的快活林飯店，里面有幾個小姐穿得花枝招展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王來雨騎上自行車就駛出了大院，直奔葡萄科技示范園，見到白小娟就抑制不住沖動了。正巧王大勇也來示范園轉悠，就目堵了副鄉長和技術員的“示范”工作。王大勇貓貓腰就看得真切，他一陣陣要暈。王來雨從葡萄園里走出來，看看王大勇，不慌也不驚。王來雨走過去扶扶王大勇的胳膊，微笑說：“王書記，我又不想進步了，不像你，還要挑一把手的擔子。你還要進步，前程無量，有錯誤就叫我犯吧。”一聽這話，王大勇就美了。兩人拉呱兒拉得很投機，好像小崮頭鄉根本沒有什么二王之爭，只有王家兩弟兄。
弟兄就該像弟兄那樣坦誠相待，他們決定中午到王來雨家喝一氣。這種場合需要潤滑油，就叫來了李油壺，李油壺明白叫他來是讓他獻油的，就把快活林天花亂墜說了一通，說得王大勇端著酒杯直發暈。王來雨還讓銀子來敬酒，銀子把王書記叫得很開心。一開心三個男人就喝高了。王大勇哪兒也不想去，他晃蕩出大院，渾身的血往上涌也往下涌……只想去快活林。
一輛印著“１１０”的巡警車很及時地從大崮頭鄉也就是縣城方向往快活林飯店駛過來，推開門巡警就捉個正著，王大勇被巡警架到車門口還沒有醒酒。第二天早上，是楊書記接到通知把王大勇接回小崮頭鄉的。一路上王大勇痛心疾首說了滿滿一車話，楊書記卻一句話也沒有。
對王大勇的處理結果很快就下來了。開除公職，開除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整個鄉大院都靜悄悄的，連個高聲說話的都沒有，人們都趴在辦公室里讀報紙。王來雨卻不能趴在桌上看報，他得去查看水庫堤壩，去看黃煙收烘情況，還得去葡萄科技示范園了解新品葡萄的發展情況。
這天楊書記在大門口喊住推著自行車匆匆忙忙的王來雨，語重心長地說：“這陣子一大攤子工作就靠你一個人忙活了，特殊時期嘛……這樣，你也別老騎輛破車子蹬上蹬下的，我已經和辦公室小李說了，那輛徐鄉長的紅桑塔納，你就用著，也提高點效率不是？”又是一個星期天，王來雨用牙簽挑著牙，見金子銀子把大包小包收拾好了，就摸起了電話：“小李，我是王來雨。你叫司機小吳備好車，我今天去趟市里，一是把他小姨送下，再就是去辦點事。”
王來雨乘那輛紅色桑塔納從市里回來的第二天，上邊就下了一個重要通知。撤銷小崮頭鄉建制，將其并入大崮頭鄉，原小崮頭鄉黨委楊書記被安置到縣“等待辦”等待重新安排，原小崮頭鄉第一副鄉長王來雨改任大崮頭鄉副鄉長分管計劃生育。這天恰逢小崮頭大集，雨還在下著。
（中篇小說《來雨》原載于《山東文學》２００２年第１１期）
□原著 魯雁 □縮寫 劉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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