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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西郊


來源:   
2003-04-07

  你去吧,他人挺好的。梅子又一遍催促。
  她不知道我雖然看上去還在猶豫,其實心里早已做好了準備。我真的要去找那個黃科長了,解決我的工作問題。
  多年前的我像著了魔一般,被這座城市的辭職風吹得搖來晃去,誰的勸告也聽不進,心上一橫就離開了。當時梅子和孩子不能同行,我只好一個人走了。為什么要離開這座城市?簡單點說就是要到東部平原上去經營一片葡萄園,結果卻失敗了。我不得不重新返城:讓一切從頭開始。
  原來這位黃科長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矮小老頭,居然還是我的老鄉,他的老家也在東部平原上,只不過“參加革命已經很早了”。黃科長安排我在他的“營養協會”工作,辦公地點就是他家。這是一個老式小四合院,黃科長的老伴在六七年前去世,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所以這處小院也就剩下了他自己。當然,還有他的保姆兼秘書“小冷”,一個三十二歲的未婚姑娘。黃科長說小冷同志的編制也在這個協會。
  我的辦公室是這院里的一個小耳房。這兒聽不見街上的喧鬧,我終于把一切都遠遠地隔開了。然而,在我小心翻動那些營養學方面的剪報資料時,偶爾總有什么在心頭泛起———
  那是發生在葡萄園的一樁往事。一天傍晚,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脖子上掛著一個黑乎乎的錫壺,奔到我面前,低低地、熱切地呼喚一聲:“老寧!”
  他就是我的摯友莊周。他被卷入一場可怕的械斗,命案在身,成為被通緝的對象。我永遠認定他是無辜的。但我沒有收留他。當我拿了一大把紙幣想要買他的錫壺時,他大喊“不賣”,轉過身,像只黑麋鹿一樣,倏一下消失在雜樹林子里了……
  我是多么卑劣和不可救藥,我將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這些天小冷總是有意地討好我。原來她是想讓我幫她鑒別一幅古畫的真偽。那是齊白石的蝦圖。前些年混亂的時候,有一對老教授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是小冷的爸媽收留并藏起了他們。亂時候過去了,老教授千恩萬謝,就送了這幾只“蝦”給他們。小冷家很貧困,她巴望著這幅畫能估出個好價錢。于是,我通過濱——這個城市里極其美麗的一位少婦,找到了聶老,聶老答應幫著仔細看一看。
  后來我發現,黃科長對協會也就是那么回事罷了,他的絕大多數時間都用來寫自己的一本“自傳”。但我相信那是一本誰也不需要的東西。這天,黃科長把抄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稿子移到我面前說:“這就是我的‘自傳’了,改來改去大致就是這個樣子了。交出版社之前,希望你能看一遍。”
  我把這疊稿子接在手里:“正好學習學習。”
  朋友的騷擾和小冷對估畫一事的催促令我心煩意亂,于是我向黃科長借口說無法正常工作,帶著他的自傳搬到了城市西郊一個幽僻的所在——靜思庵。令人驚異的是,自傳第三部分《游擊考》中的記載竟然與我的一段家族沉冤極其相似,尤其是“打掉禮帽”“交通員”“健步如飛”等句子,馬上讓我想起了母親口中的“飛腳”。難道這個黃科長就是當年那個出賣外祖父、被父親追蹤半生的“飛腳”嗎?
  這個夜晚我想到了離開。像過去一樣,我實在沒法在這個城市里安頓自己。當我翻動這本“自傳”,那種突然涌起的復仇心一瞬間使我渾身戰栗。我要去做許多實地尋訪。還有,因為我虧欠了一個人,這個人正在逃亡,正是他使我日夜不寧。這個人時下就在大山里勞作,那兒正是當年囚禁父親的地方。我怕他在那里榨完了身上最后一滴水,變成冰涼的石頭。
  我將在黎明中準備行囊了。到處奔走的日子又來了,一切又將開始了……
  背囊就像我的孩子一樣緊緊伏在背上,我匆促的腳步就像一個兒子前去尋找母親。對于我這個孤兒來說,我的永生之母只能是這片山區和平原了。我先來到那片魂牽夢縈的葡萄園,而那被毀過的容顏讓我不敢正視。我在塌了半邊的茅屋里住了一晚,次日清晨繼續我的尋訪之旅。我要到南部山區去,去那里尋找莊周。而且這一路正好可以路過羅鎮———羅鎮里有“飛腳”的故事。
  走在羅鎮大街上,我滿腦子都是過去的故事。我總是想從街頭上的老一代人滿臉的深皺間,解讀往昔的隱秘。可是我這會發現它們已被遺忘得何等徹底,我所要追索的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即便花費一生也不可能搞得清楚。我不得不沮喪地承認: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沒有人頑強地記憶,更沒有人去為你的那種“歷史”負責。
  在山里,提起金礦附近的包工隊沒有一個不伸舌頭的。他們說:那是一些要錢不要命的主兒,來自全國四面八方。我一開始試圖在采金隊里尋找莊周,后來才發現這希望是多么微小。我又去滑石礦和云母礦,甚至去了采石場和穿鑿大山的一些施工隊。在最后一個施工隊,我終于把急匆匆的尋找放下來。因為我明白這不是一急之下就可以完成的。我決定像父親當年在大山里做苦役一樣在這里留下來,于是在用工合同上簽了名字。
  山洞的工作需要兩班倒。這里的工作不是三八制,而是每班工作十個小時,中間空下的四個小時還要留下人打掃場子。這些民工大多只有二三十歲,最大的也不過五十歲;這些人無論多么累,睡一覺起來仍能活蹦亂跳。這兒的大掌柜叫周子,一個殺人作孽不眨眼的主兒,他給的工資比周圍幾個包工隊都高得多,可人家那里都是按月發錢,他卻總是壓上一個月,他用這個辦法讓打工者挨下去,這就憑空賺下了一個月,說到底不比別人多花一分錢。
  開除了男工,這里還有四五十個女工,他們洗衣做飯、伺候人。有一個叫加友的姑娘二十歲左右,穿得比所有人都鮮艷,神態安詳,臉上還搽了很少一點胭脂。據說她本是和男友一起來山里掙錢的,后來她男人死了,周子就霸下了她。
  這天深夜,我被一陣輕輕的推門聲給驚醒了。進來的是加友,她伏在我耳朵上說要我帶著她跑出去。我摸出一疊錢讓她一個人走,她說啥也不愿意,抽泣地靠在了我身上。就在這時,門砰地被踹開,奪門而入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子和他的伙伴。
  我們被押到石頭屋子里,在那里遭受了非人的侮辱和拷打,美麗的加友被剃成了小平頭。天黑下來,我被牽出了石頭屋子,鎖進了貂籠。他們完全用養貂的方式來對付我。
  在另一位女工小懷的幫助下,我和加友在經歷了一場噩夢之后終于得以逃脫。
  我把加友送到了她的小村子里,送到了等她盼她的媽媽身邊。我臨走時,加友滿眼都是淚水地問我:“你看我能過好嗎?”
  “能。日子這東西要過下來也不難,只有一個法兒,咬牙忍住。你就對它說:‘你還能再把我怎么樣?我已經把你全部看穿了!’”
  加友咬著牙關點著頭:“嗯。我要說:‘你還能把我怎么辦?’”
  我撫摸著她短短的頭發。它們齊茬兒扎著我的手心,癢癢的。這感覺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我回到了那座城市,悄無聲息。
  為了篤定和梳理,也為了對一切有個了結,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直接奔到那個“靜思庵”。半下午時分,濱來了,她告訴我那幅古畫是假的,聶老只說這幅畫可以亂真。
  我把訂得整整齊齊、用牛皮紙做了封面的黃科長的三大冊自傳重新拿出。這些文字隔了一段時間沒看,今天看來竟然又一次大放異彩。我翻動它們,不斷被精彩絕倫的思路給震撼。盡管如此,我還是把它們一下推到了地上。
  讓我暫且回到自己的小窩,回到妻子和孩子身旁吧。
  進門時剛剛接近中午。家里正冒出了熟悉的氣味,小廚房涌出一股淡淡的煙氣。
  梅子把我的背囊取下來,我告訴她我不會再去黃科長那里上班了。我對她說:“咱們一定得從根上收拾一下了。人嘛,或早或遲,但必會有一個開始……”
  “嗯,從頭來吧,好好收拾一下。”
  (《你在高原·西郊》由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原著/ 張 煒縮寫/ 李夢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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