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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質量(小說梗概)
■邵麗 原著 ■小雨 縮寫 ■邵爽 插圖
來源:
2004-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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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奶奶是有故事的:她出生在南京的大家庭,日本鬼子在南京 大屠殺,一家人被殺,她隨家仆逃到了北方,并在北方一個叫王莊的 地方扎下來了。王祈隆生下來就由奶奶撫養,奶奶一直用城里的文明 教育他,給他穿戴干凈整齊,他坐在一群鄉下孩子中間,仿佛是一頭 誤入羊群的駱駝。 王祈隆學習刻苦,奶奶一口咬定要他考南京大學。入學通知來了, 卻成了武漢的華中大學農學系,有人將他和另一個城市孩子對調了。 奶奶痛哭了一場,說武漢也好,終是向南走了啊! 大學四年結束,班主任私下透露,根據他的條件,可以留校。他 暗暗下決心,他要征服城市。可派遣證下來,留校的卻是另外的人, 他被分配到陽城農業局。王祈隆想像著他去農業局報到的情形,肯定 是會受到熱烈歡迎的,因為據說他們這個地區整個農業口就他一個重 點院校畢業的大學生。 王祈隆洗了頭,換了衣服,把自己弄得整整齊齊,躊躇滿志地到 陽城地區農業局報到了。 王祈隆沒有見到農業局局長,副局長也沒見到,他只見到了辦公 室管人事的老張。五十多歲的老張似乎是個好人,他透過老花鏡使勁 地看了王祈隆一會兒,說,領導都去開會了,你先到行署招待所住下 吧。過去沒來過陽城吧?沒事你先在城里轉轉,有什么事情就找我。 三天里,王祈隆每天都是先要到農業局報到的,人家還沒有上班, 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第四天,老張看到王祈隆就露出了笑臉。老張 說,批了批了!領導批了,讓你去地區農校當老師。 我不是農業局要回來的人嗎?怎么會去農校! 王祈隆覺得自己的心和身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地下陷,臉上的表 情不知是氣憤還是悲哀,有一種被拐賣的感覺,血一波一波地往腦門 子上沖。 王祈隆就這樣進了距陽城市內還有五公里的農校。學校分了一間 屋子給王祈隆,屋子大約有十七八個平方米。學校里所有的屋子都是 一樣的,地面一律用現燒的青磚鋪了,屋頂是用蘆葦或者黍稈做的頂。 王祈隆失去了到北京讀研究生、留在大學當老師的機會,本來想 著能用自己的滿腹才華報效家鄉,告慰奶奶,誰成想一猛子扎到這么 個破爛地方,他連哭的地兒都沒有了。王祈隆羞愧得無地自容,他不 為自己,單為他的奶奶,已經是傷心到了極點。 王祈隆對生活和愛情的熱望一下子降到了最低點,每天半死不活 地去給那些半生不熟、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死活看不上眼的學生們上 課。有一段時間,王祈隆不看電視,不讀書,不與人交往。 他不久認識了許彩霞。許彩霞是個有夫之婦,女兒都三歲了。這 許彩霞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從農村來的,哪兒都是大的———眼大、 嘴大、個子大、骨骼粗大、手和腳都大。最大的卻是屁股。許彩霞是 地區一個副專員的兒媳婦。聽人說,這副專員的兒子小時候得過小兒 麻痹癥,那副專員有一次到鄉下視察工作,在村支書老許家里吃飯, 一眼看上了人家老許的女兒,當日就帶了回來。公爹管農口,就把她 弄到農校里來了。 許彩霞人不怯生,常常逮住誰和誰聊。王祈隆在學校是一個沒有 朋友的人,許彩霞就和他聊。七月里,學生們都放了假,校領導就把 大家排了班,王祈隆和許彩霞碰巧排在一個班上。有天許彩霞把他拉 了過去,她拿了他的手往懷里塞。王祈隆就站在那張辦公桌的前邊, 開始了他的男人營生。 王祈隆沒死沒活地睡了兩天,那兩天他覺得比他過的一輩子都長。 王祈隆恍如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之后他變成了一個更沉默寡言的 人。他好像躲避瘟疫一樣地躲避學校的辦公室,關于那個地點還有那 個女人。天!那可惡的禍水啊!他在心里哀嘆。王祈隆躲她,她卻似 乎是有意識地尋著他的蹤影。一開始王祈隆還有點兒怕的感覺,有點 兒擔憂,有點兒慚愧,有點兒不知所措,時間長了,什么都沒有了。 麻木了。 這么熱的天。這么寂寞的學校。這么旺盛的兩條生命。 秋天的末尾,有熟人給王祈隆介紹了一個對象,陽城地區圖書館 的管理員黃小鳳。王祈隆和那女孩總共交往了大概有三四個月的樣子, 從秋高氣爽一直到天寒地凍。一天,王祈隆約了黃小鳳,兩個人說好 了在公園里見面。他像小學生背課文一樣僵硬地說,黃小鳳,我們兩 個的事情還是算了吧! 王祈隆真的是沒有想到,他的機會來了。王祈隆因行政區劃調整, 去了新源市農業局,農校校長肖明遠去當農業局長。肖明遠和王祈隆 談了要帶他到新源去的事情之后,王祈隆立刻約了許彩霞出來。 王祈隆說,我不能對不起你。許彩霞說,這事兒,本來就沒有什 么對起對不起的。昨天晚上我就和他分床了,說好了今天上午去辦離 婚。下午咱就辦結婚! 王祈隆叫苦不迭。沒有結婚儀式,王祈隆把許彩霞帶到了新源就 算正式娶了她。 王祈隆以前和許彩霞在一起,總有一種占便宜的心理,覺得有一 次是一次,就格外能調動起來情緒。現在天天可以在一起了,而且什 么時候想要都是合理合法的了,他就覺得要不要都無所謂了。 王祈隆是因為厭倦這個家,才天天待在辦公室里。他也實在沒地 方可去,他不是個喜歡交際的人。而肖明遠,認為王祈隆是在用自己 的努力工作來報答他的厚愛,所以對王祈隆格外器重。 王祈隆的辦公室主任當了三年多一點,正趕上市里公開選拔副處 級干部。農業局放了一個副局長的職位。王祈隆沒有結婚的時候一直 是個書蟲,有一段時間還復習了一些功課,準備考研究生,底子一直 是比較牢固的。公選結果出來以后,王祈隆竟然得了個全市第一。 王祈隆當了副局長后,依然是韜光養晦,夾著尾巴做人,工作上 大膽建議,動腦筋想思路,配合肖明遠把個農業局搞得紅紅火火。 王祈隆當副局長不到兩年,試點縣的縣長經濟上出了點問題,被 停職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市里措手不及,找一個合適的縣長才 是當務之急。市長和書記幾乎是同時想到了農業局的王祈隆,他們已 經知道了“強村富民,底層突破”的思路其實是他鼓搗出來的。沒過 三天,王祈隆就稀里糊涂到縣里當了代縣長。 人們又重新翻了他和許彩霞的舊聞,擠眉弄眼的閑話飄得滿世界 都是。他當了縣長以后,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回家。他覺得能當上縣 長完全是自己的能耐,而讓許彩霞沾這么大的光,也真是太便宜了她。 黃小鳳到縣里去找王祈隆的時候,是王祈隆當縣委書記后的第四 個年頭。黃小鳳略微帶點傷感地說,早聽說你在這里,一直不好意思 來找你。 兩人都到了懷舊的年齡,如今在他鄉相遇,氣氛因此也有些溫馨。 兩個人到賓館安排了一個包間,要了菜和酒。喝了幾杯,話頭好 像都在舌頭上沾著,越說越稠。兩人推杯換盞,不消一刻工夫,黃小 鳳的眼神就斜睨了,更有了點當年的模樣。黃小鳳突然帶點嗲味了, 說,我還以為是你看不上我,對我打擊挺大的,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你, 一直到現在。 王祈隆就有點感動,腦子里想著許彩霞那一攤子,看看眼前的黃 小鳳,簡直有天淵之別。這樣想著就恍惚起來,兩個人都處于一種高 度亢奮狀態。 黃小鳳走后沒有馬上打過來電話,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走的。過 了一段時間黃小鳳卻打來電話,好像是喝了酒,語氣帶點醉酒的放肆, 開口就嗔怪,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過后的一段時間,王祈隆又接過黃小鳳的幾次電話。有時他正在 忙,就應付她兩句。這個女人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說起話來知道怎樣 掏王祈隆的耳朵眼。黃小鳳說,你什么時候回陽城來看我好不好? 王祈隆這樣答應本來是應付黃小鳳的,可后來王祈隆真的去了。 兩個人這回是從容地寬衣解帶,表面上都盡量掩飾,做出一副很從容 的樣子,好像是在對付一份辭職報告或一份購銷合同。 兩個人的關系保持了兩年多,像拉鋸戰,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的膠著狀態。沒有熱切,但是也沒有斷的理由。 許彩霞很快就知道了這事,她讓親戚幫助打聽市里哪個部門有個 叫黃小鳳的,打聽了一圈都說沒有。她的一個在陽城工作的表弟卻說, 陽城的糧食局有個叫黃小鳳的,是個人精,在陽城很有名氣。許彩霞 不死心,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她要給那女人寫一封信: 黃小鳳小姐,女人也要講信義,你要和人家好,就好好養活人家 的孩子,不要再和我們家老王拉扯。 那黃小鳳接了此信,反復琢磨了幾遍,還以為王祈隆這邊什么都 暴露了,就拿了信來找他。王祈隆怔了一會兒,故意愁著臉對黃小鳳 說,看來這事要鬧大了。兩人喝了一陣子茶,就那樣散了。 當了科技開發區的黨委書記一年后,王祈隆曾經帶人去了一趟深 圳,碰上了老鄉袁老板。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喝了許多酒。王 祈隆覺得渾身躁得慌,關了門就扯衣服,想沖個涼,回過頭來卻驚出 一身汗來。床前坐了一個妙齡的女孩,大概有二十歲左右的樣子,穿 戴入時,一頭長發柔柔地披著,模樣兒也是十分的清秀。 那女孩子倒是沒有半點的慌張,面帶微笑說,沒錯,是袁老板安 排我來的。 王祈隆連忙整了整衣服,正襟危坐在姑娘對面。女孩咧了咧鮮嫩 的紅唇,露出一口整齊雪白的牙齒。她說,過去你從來沒有和女人做 過嗎?有了一次,習慣了就好了。王祈隆站起來說,我說的是真話, 你還是快點兒走吧! 我要是這個時間出去,對不起袁老板,他是付了錢的。 兩個人就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插上一句話。那叫戴小桃的女 孩說,我把燈關了,你要是累就睡,我盡量不打擾你。王祈隆沒有推 開她,他被她身上那股子香甜味嗆得心慌氣短的。 機遇幾乎是突然而至的。這一年正逢地市級領導班子換屆,省委 組織部明確提出要充實一批第一學歷本科以上、懂專業、年齡在四十 五歲左右的干部,到地市的主要領導崗位上任職。這些條件幾乎是為 王祈隆量身定做的,也許就是這份文件,才又一次喚起了他的政治熱 情。 王祈隆走馬上任了。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事隔二十年,他會再來 陽城,而且做了這個城市的父母官。還有堵在喉嚨口的東西,王祈隆 沒說,他也不能說。 陽城工業城引進了一條葡萄糖酸鋅飲料生產線,小批量投放市場 后,很得消費者們的喜愛。他們要請的是北京的一個老食品化工專家, 是飲料行業明星品牌“康力寶”的創建人。一個“康力寶”,給企業 帶來的是幾十個億的年利潤。他們說,經他的手稍微調整過的配方, 不知道救活了多少個企業。但是,專家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聽 說曾經患過腦溢血,康復之后就稱病在家,已經罷手十年了。用什么 方法能把老人請出來呢? 王祈隆突然決定要親自進京一趟。當天就趕到了那套別墅。按了 半天門鈴,就見從里面出來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壓著嗓子問,你們 找他有什么事嗎? 這個叫安妮的女孩,最多三十歲的年紀,皮膚是淺棕色的,瞪了 杏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是在安妮上樓招呼爺爺的那一刻,王祈隆 看到了安妮的腳,他的目光竟然一下子被那樣一雙腳緊緊拴住了。那 是一雙只能是屬于城市的、沒有受到過任何一點損害的光潔如玉的秀 腳。安妮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發現王祈隆的臉色是慘白的。 開始最反對爺爺去陽城的是安妮,但后來安妮幾乎是央求著爺爺 去了。 “歐萊奧”牌飲料是五月份投入批量生產的,因為他們祖孫倆的 參加,經銷商來了一千多家,當場簽訂的合同就達到了當年的生產量。 如果按照這個發展速度,明年至少可以給市里增加財政收入五千多萬。 這樣一來,王祈隆這個市長的日子就會輕松得多了。 安妮是一個十足的城市女性,有極強的征服欲。在交往中,安妮 萌發了對王祈隆的愛戀,不顧一切地追逐王祈隆,王祈隆雖然也愛安 妮,卻節節敗退,他的鄉村的血脈使他一次一次陷入自卑的絕境。在 愛的無奈中,王祈隆發現自己是個沒有愛過女人的男人,他只有恨, 恨毀了他一生的許彩霞。他將近一個月沒有回到他和許彩霞共同擁有 的那個家了,這天夜里回去后,他不洗澡,也不穿睡衣,完全是帶著 一種惡毒的毀滅感,走向自己的女人,把她摁在身下,把體內所有的 兇狠都發泄出去。 許彩霞這陣子明顯消瘦了,不做活的時候,常常發呆。她告訴丈 夫,想回娘家住幾天。王祈隆一口答應了,他感覺到這個女人是哪里 不對頭了。他第一次為她安排了車。奧迪轎車以每小時一百七十公里 的速度疾馳,高速公路空闊而寂寥。車子在正常行駛中突然沖破護欄, 飛向路溝的另一側。車子損毀得并不十分嚴重,安全氣囊張開,司機 只是受了點輕傷。從來不系安全帶的許彩霞,被巨大的慣性拋到幾米 之外的田野里去了。 悼詞非常美好地總結了許彩霞四十多年的人生。許彩霞火化后被 葬在公墓里,墓碑上有她的照片,許彩霞站在城市的一角,咧著大嘴 對與她告別的每一個人沒有心肺地傻笑著。 安妮返回陽城的時候,距王祈隆夫人的喪期已經一個多月了。安 妮脫去了自己薄如蠶絲的短裙,她的完全的美再一次展現在王祈隆面 前。王祈隆完全是麻木的,努了半天的力,下身竟然沒有一點感覺。 安妮覺得,橫在他們中間的,并不是許彩霞,但又是什么呢? 面對安妮,王祈隆感覺自己已經完全喪失了愛的能力。他的情感 生活依然在迷茫中。安妮走了。但生活永遠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了。 王祈隆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可他自己的城市在哪里呢?奶奶的 城市又在哪里?(長篇小說《我的生活質量》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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